第41章 手帕 浓情綺梦坊
陈留芳隨完礼金就回家。半路上,一抬头,看到32號老虎窗前人影一闪。待推门进32號乌木门,再抬头,人在楼前,已经无法看到老虎窗了。她低头思忖片刻,折身进灶披间。
如果有虾仁、猪腿,配上她有的鸡胸肉丁、笋丁、鸭胗片、花生米、豆瓣酱,就能做出正宗的八宝肉酱。不过,没有虾仁和猪肉丁也不妨碍,煮一碗细面,浇上她用猪油精心炒好的多宝辣酱,一样吃起来鲜得掉眉毛。
陈留芳捧著这样一碗麵,敲响阁楼的房门。
没有人回应。
年龄大的人执拗,陈留芳继续敲,大有敲不开不走的架势。
“啥人?”终於,门內的人开了口。
“我呀。楼下陈老师。”
陆恆享打开门,看到手捧一碗热汤麵的陈老师,剎时湿了双眼。
陈老师什么都没有问,但什么都知道。弄堂里没有秘密。何况他们住同一幢楼,在同一间灶披间烧饭。
即使盛蕙雅脸皮薄自尊心强不主动吐苦水,人精秦爱娣也有一万种方法得到信息;即使秦爱娣不刺探、广播陆家的信息,光凭上楼下楼碰面时的表情与走路姿態,也能知道。
陆恆享初回32號时,人虽然憔悴,但眸里有光;渐渐的,面色好转,但眸中的光却暗了。原单位不肯接收,新工作一时半会寻不到,没有收入,吃穿用度又不能免,所有的生活重担都压在盛蕙雅一个人肩上。陆恆享一定很心疼妻儿吧?也会自我嫌弃成为家庭拖累吧?
弄堂里鱼龙混杂,多的是浅薄的势利眼和不得志也猖狂的小人物。明明大家都是小市民,但就是敢於对刑满释放的人员有歧视。热衷无中生有编排流言蜚语,弄堂狭路相逢给个白眼吐口唾沫,菜市场相遇指指点点话里话外透著高高在上的优越感。陆恆享在这样的生存环境里一定承受著巨大的心理压力吧?他不是那种能撒泼骂街的人,只会將伤害打破牙齿和血吞,心里一定万分苦楚吧?
陈留芳望著眼前吃麵的陆恆享,心潮起伏。
虽然饿得厉害,陆恆享吃饭的姿態还是显示出良好的教养。
一碗麵下肚,胃痛紓解,陆恆享整个人舒缓下来。
陈留芳从斜襟里掏出一个包著东西的手帕,轻轻放在不大的桌面上。不算粗糙的手压在手帕上。
“恆享,16年前我搬进这套石库门房子。这些年,楼里住户来来去去,只有我一家始终没走。我把你们陆家的房子当成我的家。我在这里养大了彩彩;见过你姆妈病重,看过你和你爱人床前尽孝;你姆妈走后,我看著你爱人肚皮大起来,看著松之出生。如今松之已经长得跟你一般高了。
我不是话多的人,加上曾经因个人问题被同事伤害过,从前总有几分闭门躲是非的念头。你不在的这三年,尤其是彩彩去日本后的日子里,发生很多事。彩彩去日本后,松之隔三差五就来敲我家门。说是请教问题,其实是担心我独居,生病无人知晓。你爱人担心我一个人吃饭应付,每次灶披间里烧好菜,都真心实意要分给我些。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是我后知后觉。日復一日里发生的点点滴滴,早就改变了我们之间的关係。说句有失分寸的话,我心里,其实早已將你们看成我的亲人。我虚长你一截,你要是愿意,就当我是你的嬢嬢。请不要拒绝嬢嬢的一份心意。”
手帕被推向陆恆享。
陆恆享不需要打开,心里十分明白,手帕里包著的,是一叠钞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