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商会暗流八 淥口烟云
“叶大人辛苦了,马某身为商会会长应该做的。”
叶得水蹙眉说道:“不知从哪里传来的谣言,说太平军已破蒲关,不日即至,引得百姓恐慌。”
马有財眼神微凝:“叶大人不觉得这谣言传得太过巧合吗?”
叶得水一愣:“马会长的意思是……”
马有財没有回答,目光转向街角,见街上人群已散,遂与叶得水一同回到镇公所。
镇公所客堂,何师爷命人上茶毕,陪坐在侧。
“马会长怀疑有人散布谣言?”叶得水端起茶杯却未喝。
马有財缓缓道:“叶大人,何师爷,今日之事实在蹊蹺。子车英今上午才从蒲关返回,即到我家中谈事,不过片刻,镇上就谣言四起,这未免也太巧合了。”
何文奇接话道:“马会长怀疑有內鬼?”
“未必是內鬼,但肯定有人藉机生事。”马有財道,“乱中取利,本是商场上常见手段。”
叶得水饮了一口茶,“此事暂且容后再查,当务之急是稳定民心,防止再生事端。”
“叶大人说得是。”马有財恭维一句。
“何先生,”叶得水唤道。
何文奇赶紧应声:“卑职在,大人有何指示?”
“你速带人去发布安民告示,並派人调查谣言的来源。”
“喏,卑职马上去办。”何文奇即起身去了。
回到家中,马有財唤来儿子马吉运,“你隨为父去一趟徐老爷子家。”
南岸徐家湾徐文藻家,徐老爷子听完马有財的敘述,捋须笑道:“有財啊,你来找老夫,不只是为了龙行甲这点小动作吧?”
马有財恭敬道:“老爷子明鑑。如今外有太平军逼近,內有小人作乱,商会需要老爷子坐镇,共渡时艰。”
徐文藻嘆道:“老夫年事已高,本不该再过问这些事。但既然你开了口,老夫自当尽力。你说吧,需要老夫做什么?”
“两件事。”马有財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请老爷子出面,召集商会元老,稳定人心;第二,请老爷子引荐一下抚台大人的门路。”
“抚台大人?”
马有財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写给抚台大人的举报信,揭露龙行甲走私洋货之事。马某苦於无门路,需借老爷子的人脉,確保此信能直达抚台大人手中。”
徐文藻接过信,沉吟片刻:“巡抚骆大人与老夫確有旧交。但你可想过,一旦揭发,龙行甲必遭重罚,商会也將因此受损。”
马有財神色肃然:“老爷子,龙行甲走私洋货,已触国法。而且还会令眾多纱厂作坊破產,如若不早作处理,他日之危害將更大。”
徐文藻想了一想,“你说得对,洋货倾销於国於民都是大害,这信,老夫替你送了。”
“徐老深明大义,马某代父老乡亲先行谢过!”马有財起身朝徐文藻鞠躬行了一个大礼。
从徐家湾回到兰关,父子在书房落座。
“爹,既然已决定揭发龙行甲,为何还要派子车英明日去瀏阳?”
马有財微微一笑:“你以为龙行甲会坐以待毙吗?我得到消息,他已知我察觉他的走私勾当,正准备反咬一口。”
“反咬一口?”
“他不知从何处弄到一本所谓的和升昌暗帐,诬陷我们经营私盐,暗帐上有子车英出船的记录。”马有財冷笑,“派子车英去瀏阳,正是为了避开这场风波。”
马吉运震惊:“贩卖私盐?这可是杀头的大罪。诬告,赤裸裸的诬告!爹,我们岂能让他得逞!”
马有財从容道:“放心,和升昌从未涉足私盐,那本暗帐也是偽造。我已安排妥当,届时自会揭穿他的把戏。”
次日清晨,子车英带著儿子子车武,驾著十条船去兰关镇湘江对岸的雷打石镇码头装生石灰运往瀏阳。
辰时刚过,龙行甲果然发难。他联合袁列本、石三况等十余家商號,以“商会成员联名”的方式,向镇公所递交诉状,指控和升昌商號长期经营私盐,並附上一本厚厚的帐册作为证据。
叶得水接到诉状,不敢怠慢,急忙遣差役唤来马有財当堂对质。
镇公所大堂內,龙行甲意气风发,指著那本帐册道:“叶大人,各位同仁,马有財表面道貌岸然,实则目无王法,长期经营私盐,罪证確凿,请镇长立即查封和升昌,移交县衙查办!”
堂內一片譁然,商会成员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马有財面不改色,从容问道:“龙掌柜口口声声说罪证確凿,可否让马某一睹这所谓的证据?”
龙行甲將帐册递上,冷笑道:“白纸黑字,马会长还想抵赖?”
马有財接过帐册,细细翻阅,忽然笑道:“龙掌柜,这帐册做得倒是精细,连和升昌各分號的印鑑都仿製得惟妙惟肖。只可惜,百密一疏。”
龙行甲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马有財指著帐册上一处:“这页记录咸丰二年三月,和生昌从淮北购入私盐三千斤。但咸丰二年二月至四月,我尚未组建船队,如何能远赴淮北运盐?”
龙行甲嘴角一撇:“或许是僱佣別家船只也未可知。”
马有財也不反驳,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叶大人,诸位同仁,这是兰关船行记录的咸丰二年船只进出兰关码头的登记簿,上面明確记载那三个月之间,並无任何商船前往和来自淮北。龙掌柜你若不信,可以申请叶大人调阅镇公所税卡记录来对证。”
龙行甲脸色开始泛白。
马有財乘胜追击:“还有,这帐册上使用的墨跡比较新,绝不可能是三年前的旧物。龙掌柜,偽造帐册,诬告他人,该当何罪?”
堂內顿时炸开了锅,袁列本、石三况等人面面相覷,都看向龙行甲。
龙行甲额角冒汗,仍强辩道:“单凭这些,也不能证明帐册是偽造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通报:“云潭县知县毛大人驾到!”
听闻是县令大人到了,叶得水等一眾镇公所干吏急忙出迎,堂中眾人正自错愕间,只见新任知县毛大人身著官服,已大步走入堂內,身后跟著叶得水等人。
“毛大人请上坐。”叶得水躬身相请。
待毛大人在正堂坐下,叶得水恭声道:“不知毛大人今日来兰关有何见教?”
毛县令环视堂內,朗声说道:“本官接到省府转来之举报,称兰关商会有人勾结漕帮,走私洋货,特来查证。叶镇长,龙行甲何在,速传他来见本县。”
叶得水愣了一下,忙指著龙行甲说道,“毛大人,龙行甲就在堂上,这位便是。”
龙行甲连忙向毛县令鞠躬行礼。
“你是龙行甲是吧,有人告你通过长江漕帮,走私英法西洋棉纱,可有此事?”
龙行甲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毛县令也不理他,转向叶得水道:“本县要带走龙行甲查案,叶镇长可有异议?”
叶得水连忙行李,口称不敢。
见叶德水识趣,毛县令甚感满意,冷哼一声道:“来人,將龙行甲带走,查封龙记商行及其所有仓库!”
龙行甲面色惨白,被衙役押走时,眼睛死死盯著马有財,眼中满是怨毒。
送走毛县令,马有財向叶镇长告罪一声便回了家。
马吉运给父亲斟了一杯茶,“爹,龙行甲今日二进宫,这场风波应该过去了吧。”
马有財摇头:“龙行甲虽败,但他的同党仍在。况且,太平军还在岳州与曾大人激战,真正的风波还未到来。”
次日夜晚,子车英从瀏阳返回,除了带回了吉运商行和升昌分號的钱银和当地痢疾已得到控制的好消息,还带回了一个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