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商会暗流九 淥口烟云
“老七与谭先生相识?”
子车英笑道:“山长,谭先生搭我的船从瀏阳来,路上认识的。”
谭继洵上前深深一揖:“晚生谭继洵,见过欧阳山长。”说罢递上荐书和书信。
欧阳山长接过书信,却不看,“谭先生一路辛苦了,有劳老七了。”
“顺水之劳。”子车英摆手,“山长,人已送到,我要回去卸货了。”
谭继洵急忙一礼,“子车兄慢走,改日当登门拜谢兄长。”
“好说好说。”子车英笑著还礼,转身大步离去。
欧阳山长望著子车英的背影,对谭继洵道:“子车英是兰关商会船队的队长,虽非文人,却最敬重读书人。急公好义,一身武艺了得,在我们兰关云潭一带很有名声,你与他相识倒也是有缘。”
谭继洵站在义学堂门前,望著那道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心中甚是感佩。
西河码头的偶然相遇,或许会改变他的一生。而他不知道的是,多年后,他的儿子谭嗣同將会以惊世之举震动这个古老的帝国;而他也会官至湖北巡抚,始终不忘兴学助教之志。但在这一刻,他只是一个踏上新程谋生他乡的穷书生,怀著对未来的期盼与感激,来到了兰关这片热土。
子车英从瀏阳回来的第二天,兰关镇下起了雨。雨水冲刷著麻石街道,却冲不散镇上瀰漫的紧张气氛。
龙行甲被押往县衙已经两日,龙记商行及其仓库尽数查封,昔日热闹的铺面贴上了刺目的封条。龙家上下乱作一团,龙夫人几次哭晕在府中,龙家的伙计们人心惶惶。好在二掌柜龙行乙顏笑萍夫妇竭力维持,才勉强稳住了阵脚。
上午,马有財正在吉运商行帐房查看近日的帐目,马吉运匆匆进来,低声道:“爹,陈锡泰和袁列本在外求见。”
马有財头也不抬,继续拨弄著算盘:“嗯我知道了,让他们到后堂等候,我一会就来。”
“不知父亲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马有財这才放下手中的帐册,缓缓道:“运儿,商场上没有永远的对手,今日可以是对手,明日也可能是盟友,得饶人处且饶人。”
后堂,陈锡泰和袁列本坐立不安。见马有財进来,二人急忙起身,满脸尬色。
“马会长,我等一时糊涂,受龙行甲蒙蔽,过去与你为难,还请会长恕罪。”袁列本抢先说道。
陈锡泰也连忙附和:“正是正是,龙行甲谎称有確凿证据,我信以为真,这才……唉!”
马有財在主位坐下,示意二人也坐,缓缓道:“二位掌柜在商会多年,应当知道商会的规矩,联名诬告,按会规当除名处置。”
陈锡泰面色一白,连忙站起躬身求情:“马会长,我並非存心与你作对,全是那龙行甲许利蛊惑於我,还请会长饶恕则个。”
袁列本也急忙求情。
马有財沉默片刻,扶起二人:“罢了,念在二位是一时糊涂,且未造成实际损失,这次就算了。不过……”
他语气转严:“需得罚银五百两,充作商会公费,二位可有异议?”
陈锡泰和袁列本连连点头:“无异议,无异议!多谢马会长宽宏大量!”
送走连声感谢的二人,马吉运不解地问:“爹,他们与龙行甲合谋诬告,为何如此轻易放过?”
马有財淡淡道:“龙行甲已倒,若是再抓著陈、袁等人不放,只会让人寒心。如今太平军压境,商会內部需要稳定,罚银五百两,既给了教训,又不至於结下死仇,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午后雨势渐大,马有財正在书房小憩,忽听得外面传来吵闹声。不多时,老戴来报:“老爷,龙夫人带著两个孩子,在门外求见。”
马有財忙起身:“快请进来。”
龙夫人一身素衣,形容憔悴,带著两个孩子龙正生和龙爱生,一进书房就鞠躬行李:“马会长,求你救救我们龙家!”
马有財急忙拦住,连呼请起:“龙夫人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龙夫人这才起身,泪如雨下:“外子一时糊涂,犯下大错,妾身不敢求马会长为他开脱。只是龙家上下几十口人,如今生计无著,两个孩子尚未成年,求马会长看在同乡之谊,给我们一条生路。”
龙正生龙爱生两兄弟也大礼参拜,马有財亦连忙扶起。
马有財看著母子三人,沉吟良久,方道:“龙夫人,马某与龙掌柜虽是竞爭对手,但从不忍见其家小受难。这样吧,吉运商行可以收购龙记库存的布匹,按市价七成结算,足够龙家维持生计。”
龙夫人感激涕零,连连叩首:“多谢马会长大恩大德,正儿爱儿还不快谢过马伯父。”
“多谢马伯父!”龙正生龙爱生兄弟俩又行大礼。
马有財再度止住,送走龙夫人母子三人,马吉运忍不住道:“爹,龙行甲那样对你,你为何还要以德报怨?”
马有財望著窗外的雨幕,轻声道:“运儿,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今日我们善待龙家家小,他日若我马家遭难,或许也能得人相助。况且,龙行甲虽倒,但他在兰关经营多年,尚有余党。我们如此处置,那些观望之人也会安心归附。”
次日,雨过天晴。兰关商会每月例行的茶会,这一次,与会眾人的態度明显不同以往。
马有財刚踏入厅门,原本坐著的眾人纷纷起身相迎,態度恭敬有加。就连一向態度欠奉的石三况,也主动上前打招呼。
“马会长,今日天气晴好,正是议事的好日子啊。”石三况笑道,语气中带著前所未有的热情。
马有財微笑还礼,在主位坐下。环视厅內,见袁列本和陈锡泰坐在角落,便主动招呼道:“袁掌柜、陈掌柜,请坐近些。今日正要与诸位商议朝廷加派剿匪餉银之事。”
二人受宠若惊,连忙移座向前。
茶过三巡,马有財正色道:“诸位,太平军西征已有年余,湖广战火连天,湘北生灵涂炭,曾大人率子弟湘勇正激战於岳州,连战经年,粮餉军需告紧,巡抚衙门多方筹措仍有不足,晓諭地方,亟需我等商会出资筹餉,以早日剿平匪患,还太平於世。”
听闻官府又要筹餉,眾人顿时交头接耳。
半晌,陈锡泰首先响应:“马会长,陈某愿捐银五百两,以供朝廷之需。”
有人带头,其他人亦开始捐款。袁列本和石三况更是主动提出愿捐银千两,以表忠心。一时间眾会员纷纷捐银,多者千两,少者三百两,马有財身为会长,认捐两千两。
商会伙计正忙著登记,厅內一片嘈杂。这时,何文奇走了进来,面见忧色,他伸手示意打断眾人:“马会长,各位掌柜,刚得到消息,龙行甲在狱中自尽了。”
满座皆惊,哎呀一片吸气之声。
马有財手中茶杯一顿,险些烫了手:“何时的事?”
“今日凌晨,据说是用衣带自縊。”
马有財沉默良久,“人死罪消。何大人,龙家的宅院和產业,官府不会查抄吧。”
何文奇说道:“这个不会,据县衙处理结果,罚银五千两,家小不论。”
会散后,將所得之捐银送至镇公所上缴入库,马有財回到家中,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
马吉运进来添茶,见他神色悲伤,便问道:“父亲可是在为龙行甲伤怀?”
马有財长嘆一声:“虽说龙行甲是咎由自取,过去与我多有不睦,但毕竟是一条性命,也是兰关街坊,落得这样一个结果我又岂能不悲伤。”
“父亲仁至义尽,不仅没有落井下石,还接济他的家小,已经很可以了。”
马有財摇头:“这並非仁德,而是安良心。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凭良心做事。今日我善待龙家,他人才会安心跟隨。”
当晚,龙行甲尸体运回兰关,龙家设灵,满门縞素,一片悲声。马有財父子及一眾商会成员皆去弔唁,子车英父子俩在龙家帮忙。马吉运唤了子车武到后门兰水河边说话,脚下兰水河水涨流急,水波湍湍,似是在应和著这人间悲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