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竹影扰人 野史误我
第四章 竹影扰人
竹林深处,两个人影踉蹌而来。
走在前面的青年穿著一身破烂锦袍,那料子原本应是上好的云纹锦,此刻却浸透了暗红的血,被荆棘划成襤褸的布条。他脸色惨白如纸,唇上没有一点血色,几乎是被旁边的人半拖半抱著,每一步都在泥泞中留下深陷的脚印。血顺著他的手臂、腰侧往下淌,混进泥水里,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跡。
旁边那人稍年长些,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的是同样狼狈的深青色衣袍,眼眶通红,一边死命搀扶著同伴,一边不断低语,声音嘶哑得厉害:“坚持住……阿昭,坚持住……就快到了,前面好像有……”
话没说完,他自己也一个踉蹌,险些摔倒。
两人都狼狈不堪,脸上沾著泥土和乾涸的血污,头髮散乱,发间还掛著枯叶碎枝。年长的那位额头有一道不深的擦伤,血已经凝住了,但看起来依旧骇人。他咬著牙,手臂死死环在受伤青年的腰上,手背青筋暴起。
“阿与?”受伤的青年哑声开口,血沫隨著气息从嘴角溢出,他艰难地喘息著,“放下我……你自己走……他们追不上了……”
“闭嘴!”年长些的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哽咽,“要死一起死!”
沈堂凇坐在茅屋门槛上,任由手里剥了一半的栗子滚落在地,在泥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一片湿漉漉的落叶旁。
他没有动。
只是抬起头,安静地看向竹林方向,看向那两个从泥泞与血污中挣扎而来的人。
野史第一页,天运七年春,帝微服南巡,遇刺,丞相重伤濒死,为隱士所救。
那个隱士,叫沈曇淞。
远处两人已经支撑不住,倒在了竹林边缘,离茅屋不过十来步的距离。年长些的试图扶起同伴,可他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这一用力,反而带著两人一起摔倒在泥泞中,发出沉闷的响声。
受伤的青年闷哼一声,脸色更白了几分,额头渗出冷汗,却咬紧了牙没再出声。年长的那位慌忙去检查他的伤口,手在颤抖,沾了满手的血。
沈堂凇看著那对难兄难弟,屁股没有移动一下。
阳光穿过竹叶间隙,在他沾了尘的白衣上投下斑驳光影。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他微乱的长髮被拂起几缕。
“需要帮忙吗?”
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竹林里却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著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平静。
“我是……大夫。”鬼使神差的,开了口。
倒在地上、正死死按住同伴伤口止血的萧容与猛地抬头。
那一刻,年轻帝王的眼睛里,映出一个白衣沾尘、长发微乱、席地坐在漏雨茅屋门槛上的身影。
那人很年轻,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清雋,眉眼间还带著未褪尽的少年气,可那双眼睛却沉静得像深潭,没有惊慌与好奇,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们。阳光从他身后漏下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晕,白衣在风里微微飘动。
像极了野史里写的那句——
“曇淞初现,若謫仙临世,如曇花一现,美而不知。”
竹叶隨风动,白袍长发的“沈先生”,手里原本剥著的栗子早已落地,只是手指上还沾著栗壳的碎屑。他就那样坐著,身后是漏风的破茅屋,面前是满身血污的当今天子与丞相,场景荒诞得近乎可笑。
萧容与怔住了。
他怀里,宋昭艰难地掀起眼皮,视线模糊地望向茅屋方向,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气音:“有……人……”
萧容与回过神,几乎是瞬间收起了那丝怔愣,眼底浮起警惕与审视。他打量了一眼那茅屋——破败、简陋,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墙是泥糊的,门板歪斜。这样的地方,住著的人。
可宋昭的伤等不了了。血还在流,气息越来越弱。
“你是大夫?”萧容与开口,声音嘶哑,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但语气里那股属於上位者的压迫感已经隱隱透了出来。
沈堂凇点了点头,从门槛上站起身。这个动作让他身上的白衣舒展开,下摆沾了门槛上的湿泥,但他似乎並不在意。他走到屋旁的小水缸边,舀了半瓢清水,洗净了手上沾著的栗壳碎屑和泥灰,动作不紧不慢。
然后他转身,朝两人走来。
萧容与下意识绷紧了身体,另一只手悄然按向腰间——那里原本该有佩剑,此刻却空空如也,在逃亡中失落了。
沈堂凇在距离他们三步远处停下,目光落在宋昭身上,仔细看了看他流血最多的几处伤口,眉头微微蹙起。
“箭伤,刀伤,还有摔伤。”他声音依旧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失血过多,伤口不洁,已有发热跡象。再不处理,会死。”
萧容与瞳孔一缩,按在宋昭伤口上的手收紧了些,骨节泛白。他盯著沈堂凇:“你能救?”
“能。”沈堂凇答得乾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这里条件简陋,我只有些寻常草药,没有麻沸散,会很疼。而且,我需要帮忙。”
他说话时,目光坦然地看著萧容与,没有畏惧,討好与恶意,只是陈述事实。
萧容与与他对视片刻。年轻天子的眼底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怀疑、权衡、最后是被逼到绝境的孤注一掷。宋昭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他的手能感觉到那具身体正在变冷。
“……好。”萧容与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需要我做什么?”
“把他抬进屋里。”沈堂凇转身往回走,语气简洁,“轻一些,不要顛簸伤口。我去准备东西。”
萧容与咬牙,用尽最后的力气,小心翼翼地將已经半昏迷的宋昭抱起,踉蹌著跟上沈堂凇的脚步。
茅屋里比外面更暗,更潮湿,还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草药味。萧容与將宋昭放在那张铺著乾草的“床铺”上,自己差点虚脱跪倒,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他喘著气,环顾四周——这屋子简直穷得令人心酸,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具,几乎一无所有。可此刻,这里却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沈堂凇已经蹲在墙角那个小木箱前翻找。他取出几包用油纸包好的草药,又从一个陶罐里倒出些灰白色的粉末,最后翻出一卷洗得发白、但还算乾净的旧布。
“烧水。”沈堂凇头也不回地说,將一个小陶罐递给萧容与,“用那个锅,装满水,架在火上烧开。越快越好。”
萧容何时被人这样吩咐过?可眼下情势比人强,他接过陶罐,一言不发地走到灶边添柴、吹火。他的手在抖——不仅是脱力,更因为恐惧。他怕宋昭撑不住,怕这最后一根稻草也断了。
水烧开需要时间。
沈堂凇已经拿著草药和那捲旧布走到了宋昭身边。他蹲下身,先是用清水小心地冲洗宋昭脸上和手上的泥污,露出底下失血过多的苍白皮肤和紧蹙的眉头。然后他解开宋昭破烂的衣袍,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
最重的一处箭伤在左肩胛下方,箭已经被折断拔除,但创口深可见骨,边缘外翻,还在渗著黑红的血。另一处刀伤在腰侧,不算太深,但很长。除此之外,还有多处擦伤和瘀青,应该是逃亡途中摔跌所致。
沈堂凇的神色很专注。他先检查了伤口里有无残留的箭头碎片或布料,然后用烧开放凉了一些的水小心冲洗。每一下触碰,即使是在昏迷中,宋昭的身体也会本能地抽搐。沈堂凇的动作很稳,但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萧容与蹲在灶边,火光照亮他沾满泥污的侧脸。他一眨不眨地盯著沈堂凇的动作,盯著宋昭惨白的脸,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萧容与哑声开口,声音乾涩得厉害,“能活吗?”
沈堂凇没有立刻回答。他將一种捣烂的绿色草药敷在宋昭的箭伤上,用旧布条小心包扎,动作熟练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