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野草不长 野史误我
少年大夫很瘦,背影单薄,穿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袖口和衣摆都有补丁。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綰著,几缕碎发垂在颈侧。他蹲在灶边添柴时,侧脸被火光映亮,眉眼清雋,神情专注,可那种专註里,又透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疏离和疲惫感。
萧容与说不清。他只是觉得,这个自称“沈堂凇”的少年,很奇怪。
他住在这荒山野岭,屋里穷得叮噹响,可医术却意外地扎实老练——昨夜处理伤口的手法,熬药时的沉稳,还有对宋昭病情的准確判断,绝不是一个普通山野郎中所能有的。
可他偏偏就住在这里,一个人,守著这间漏雨的茅屋,种著几垄半死不活的菜,採药为生。
而且,他对他们的態度也很奇怪。没有寻常百姓见到贵人的惶恐或殷勤,也没有趁机索取报酬的算计。他救他们,照顾他们,似乎真的只是出於“医者”的本分,做完该做的事,就退到一边,不多问,不多说,甚至不太想和他们有太多交集。
那种平静与疏离,不像偽装。
倒像是真的不在意。
萧容与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粗糙的陶碗边缘。他想起昨夜,少年大夫深更半夜独自进山採药,回来时满身泥污、一瘸一拐的样子。想起他坐在门槛上,望著夜色出神的、单薄而安静的背影。
“沈先生。”萧容与忽然开口。
沈堂凇正拿著小镰刀,在屋外的菜畦里除草——其实也没什么草可除,那几棵菜蔫头耷脑的,长得还不如野草精神。闻言,他停下动作,转过头,隔著破旧的竹篱看向萧容与。
“先生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萧容与站起身,走到门边,与沈堂凇隔著竹篱对视。他神情郑重,语气诚恳,“不知先生可有什么需要?或是有什么心愿?”
这是要报答了。
沈堂凇握著镰刀的手紧了紧。他垂下眼,看著脚下枯黄的菜叶,沉默了片刻,才说:“不用。”
“先生不必客气。”萧容与以为他是推辞,继续道,“我与阿昭虽暂时落难,但家中尚有余力。金银、田宅、或是其他,只要先生开口,我们必当竭力。”
沈堂凇抬起头,看向萧容与。年轻的天子站在晨光里,虽然衣衫破烂,脸色疲惫,可那挺直的背脊,沉静的目光,以及言语间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属於上位者的篤定和气度,是这身粗布麻衣也掩盖不住的。
“真的不用。”沈堂凇摇头,语气平静,“你们养好伤,离开这里,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萧容与怔住了。
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不是欲拒还迎,不是待价而沽,而是真的不需要。
“先生……”萧容与还想说什么。
“这里不安全。”沈堂凇打断了他,目光扫过远处的山林,“追杀你们的人,可能会找来。你们伤好了,就儘快离开吧。”
他说完,不再看萧容与,重新低下头,继续用那柄钝镰刀,有一下没一下地割著菜畦里的枯草。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这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萧容与站在原地,看著少年大夫被晨光勾勒出的、清瘦而沉默的侧影,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昨夜,少年大夫坐在门槛上,望著夜色说的那句话。
——“嗯。”
那一声很轻的应允,让他们留了下来。
而现在,他又在说,让他们伤好了就离开。
仿佛他们的到来和离去,於他而言,都只是这山间岁月里,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过去了,就过去了,不留痕跡,也不必惦记。
萧容与抿紧了唇,心头莫名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有些不悦,有些茫然,还有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失落。
他转身走回屋里,重新在宋昭床边坐下。
宋昭还醒著,正静静看著他,眼神里带著询问。
萧容与摇了摇头,没说话。
屋外,沈堂凇依旧蹲在菜畦边,手里的镰刀机械地划拉著枯草。阳光越来越亮,晒得他后背发烫。他抬起头,眯著眼看了看远处青翠的山峦,又低头看了看手里这柄锈跡斑斑的钝镰刀,和脚边这几棵半死不活的菜。
然后他继续低下头,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割著草。
仿佛这荒诞的、突如其来的变故,这闯进他生活的、浑身是血的皇帝和丞相,这扑朔迷离的、与野史纠缠不清的命运,都和他脚下这些枯草一样,割掉就好了。
割掉了,日子就还能像从前一样,平静地,一天一天过下去。
虽然他知道,这或许只是自欺欺人。
但至少此刻,他还能蹲在这里,割一割草。
还能假装,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