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门槛內外 野史误我
“最热闹的,还得是上元节。”宋昭仿佛没注意到他的细微反应,继续用那种悠然的语气说著,“满城掛满花灯,龙灯、鱼灯、莲花灯,到了子时,宫门外会放烟花。”
他抬起眼,望向远处的天空,眼神有些飘远:
“烟花升到天上,『嘭』一声炸开,洒下漫天金雨银星,照亮半边天。地上的人仰著头看,小孩子拍手笑,姑娘们捂著耳朵又怕又爱看。”
他收回目光,看向沈堂凇,笑意盈盈:
“那景象,才叫一个眼花繚乱,真真是人间盛景。”
他说完了,端起茶碗,慢慢喝著,不再言语。
只是目光,依旧落在沈堂凇身上,带著温和的、耐心的等待。
竹林里很安静。
只有风声,鸟鸣,和远处溪水潺潺。
沈堂凇依旧垂著眼。
他听著宋昭描述的这一切——甜糕,烤鸭,集市,青楼,烟花。那些属於山下的、热闹的、活色生香的人间。
心里却是一片近乎讽刺的平静。
都见过。
他在心里说。
不只是见过,那些东西,在他来的那个世界,只会更精致,更繁华,更触手可及。
可他说不出口。
因为这具身体没有。这个身份,不应该知道。
他只能沉默。
沉默地,听著这些对於“沈堂凇”这个山野少年来说,本该充满新奇和诱惑的描述。
然后,在宋昭温和的、期待的注视下,他抬起眼,望向远处的山峦。
声音很轻,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听起来,很热闹。”
就没了下文。
没有好奇的追问,没有嚮往的感嘆,更没有动摇的跡象。
仿佛宋昭描述的,不是令人心驰神往的人间烟火,而只是一阵吹过竹林的风。
来了,听了,也就散了。
宋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放下茶碗,看著沈堂凇平静的侧脸,眼神里探究的意味更浓了。
这个少年,到底是不懂,还是不在乎。
萧容与不知何时已经洗完了手,正用一块粗布巾擦拭。他站在那里,没有转身,却將身后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
他的目光,落在水缸里渐渐沉淀的、恢復清澈的水面上。
水面上,倒映著晨光,竹影。
他擦手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擦完,他將布巾搭回竹架,转过身。
目光扫过树下石头上並坐的两人,最后落在沈堂凇身上。
“门修好了。”他说,语气平淡,“不会再漏风。”
沈堂凇闻声,转过头看向他,点了点头:“多谢。”
萧容与“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走到灶边,开始准备做饭。
他的背影挺直,动作利落,仿佛刚才那段关於山下繁华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宋昭看看萧容与,又看看沈堂凇,忽然笑了。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碗,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慢悠悠地往屋里走。
经过沈堂凇身边时,他停下脚步,微微弯腰,声音压得很低,带著笑意,和一丝深意:
“先生若是哪天……想看看真正的眼花了,隨时可以下山。”
他说完,不等沈堂凇回应,便扶著门框——那扇刚刚修好、不再歪斜的门框——慢慢挪进了屋里。
留下沈堂凇一人,坐在树下石头上。
晨风微凉。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湛蓝的天,洁白的云,阳光刺目。
他眯起眼。
心里那点讽刺的平静,渐渐化开,变成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茫然。
甜糕,烤鸭,青楼,烟花……
那是山下,是人间,是“沈堂凇”这个身份之外的世界。
而他,到底是谁?
是那个来自现代、见过更繁华世界的医学生?
还是这个住在漏雨茅屋、只会採药卜卦的山野少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宋昭描述那些繁华时,他心里涌起的,不是嚮往,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厌倦,他怕。
他收回目光,看向那扇新修好的门。
门关著。
门里,是那两个人,和那段即將结束的、偷来的安寧。
门外,是这片他熟悉又陌生的山,和未知的、扑朔迷离的命运。
他坐在门槛外。
忽然觉得,这道刚刚修好的门,隔开的,似乎不只是屋內外。
还有——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