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疫区相逢 野史误我
他说完,不再看少年,而是转向旁边呆住的少女,语气变得公事公办:“给他餵点温水,润润喉咙。药熬好了按分量给他,盯著他喝完。他要是再闹,你就告诉他,再闹就给他喝黄连青梅苦瓜汤。”
少女:“……是,是,多谢小大夫!”她连忙应下,看向沈堂凇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敬畏——这位小大夫看著年轻,说话怪怪的,但好像真有点本事?至少弟弟不闹了。
沈堂凇点点头,起身,拍拍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尘,他没再多看那少年一眼,便走向下一个需要查看的病人。
整个过程中,他完全无视了不远处那位气场强大的钦差大人,仿佛对方只是一尊背景雕塑。
萧容与站在那里,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著少年从惊恐崩溃到被沈堂凇三言两语忽悠得安静下来;看著沈堂凇用那种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方式转移病人的注意力,缓解其恐慌;看著他那双露在布巾外的眼睛,始终沉静如水,不起波澜,仿佛不是在安慰一个濒临崩溃的少年,而是在陈述“今天下雨要收衣服”这样的事实。
有趣。
萧容与那深沉的眸子里极快的闪给一丝笑意。
比在山中时,更加有少年气了。
那时,这少年是沉静的,疏离的,像山间一泓深潭,清澈却难以触及。而此刻,在这污秽绝望的疫区,他依然沉静,却多了几分安抚与沉稳。他在用最荒诞的话,做最有效的事。
赵德安在一旁冷汗涔涔,生怕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小郎中惊扰了贵人,正想呵斥,却见萧容与微微地抬了抬手,制止住了他。
萧容与没说话,只是目光再次扫过沈堂凇忙碌的背影,然后转向身旁一个护卫,低声吩咐了几句。护卫领命,快步走向正忙得团团转的陈掌柜。
不多时,陈掌柜擦著汗,小跑著过来,对萧容与躬身行礼,態度恭谨至极。
萧容与言简意賅:“药材可还够用?人手呢?”
陈掌柜连忙答道:“回大人,方才……方才这位沈公子开了新方,用了些重剂,药材消耗甚大,尤其人参附子等物,库房已所剩无几。人手更是紧缺,孙大夫年事已高,李大夫自己也染了病,能主事的大夫几乎没有,全靠著几个学徒和伙计硬撑……”他说著,忍不住又瞥了一眼角落里的沈堂凇,补充道,“幸得沈公子在此主持,方才稳住了局面,只是……独木难支啊大人!”
萧容与静静听著,目光再次落到沈堂凇身上。少年正半跪在一个老妇人身旁,小心地掀开对方的眼皮查看,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专注而沉静,仿佛周遭一切嘈杂都与他无关。
“他开的方子,拿来我看。”萧容与道。
陈掌柜连忙从怀中掏出那两张被攥得有些发皱的纸,双手奉上。
萧容与接过,展开。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力透纸背、带著少年特有清雋却又果决的字跡上。快速瀏览,当看到其中寒热並用的凶猛配伍和大胆剂量时,他眉峰往上挑了挑。
他不通医理,但为君者,需知百业。基本的药理和方剂常识,他是有的。这方子与他认知中治疗此类热毒疫病的常规路数,大相逕庭。
“孙大夫如何说?”他问。
“孙大夫起初亦有疑虑,但沈公子言道『热毒是真,亡阳亦是真,需急固其脱』,孙大夫斟酌后,已依言施治。”陈掌柜低声道,语气里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钦佩,“方才施灸用药后,最重的那三人,脉象似有一丝转机。”
一丝转机。
在这满目绝望的疫区,这四个字,重若千钧。
萧容与將药方递还给陈掌柜,没做评价,只道:“所需药材,列出单子,立刻去办。城內不足,去邻县调,去州府调。告诉採办之人,就说是宫里要用的。”
“宫里”二字,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前的陈掌柜和护卫能听清。
陈掌柜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萧容与,眼中儘是骇然,隨即深深低下头,声音发颤:“是……是!小人明白!定当竭尽全力!”
宫里!这位钦差大人的身份,果然……!
萧容与不再多言,转而看向仓房內混乱的景象,对护卫吩咐:“调一队可靠的人手过来,协助维持秩序,处理污物,焚烧尸首。再安排些人,熬煮预防的汤药,分发给未染病的百姓和衙役医者。告诉赵德安,封锁要严,但粮水供给不能断,安抚民心,若有趁机作乱、散布谣言者,严惩不贷。”
他的指令一条条清晰下达,冷静而高效。护卫肃然领命,迅速去办。
萧容与交代完毕,並未久留。他最后看了一眼仍在病患中忙碌的沈堂凇。
少年正俯身查看一个孩童的舌苔,轻声询问著什么,侧影清瘦却挺拔。在这昏暗污浊的环境里,显得格外醒目,也格格不入。
萧容与收回目光,转身,在护卫的簇拥下,离开了这充斥著死亡气息的仓房。
自始至终,他没有与沈堂凇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仿佛他们只是在这疫区偶然相遇的、身份天差地別的陌生人。
一个,是高高在上、掌控生杀予夺的钦差大臣。
一个,是默默无闻、忙碌在生死一线的少年郎中。
仅此而已。
沈堂凇直到萧容与一行人离开,才微微直起身,目光掠过仓房门口消失的背影,眼底一片平静。
他低头,继续查看孩童的舌苔,声音温和了些:“舌头伸出来,啊——对,就这样。嗯,还好,热毒未入营血。按时喝药,多喝温水,会好的。”
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无声的交匯,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