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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天子夜望

沈堂凇在旧仓医棚一直待到深夜。

药材陆续补充进来,陈掌柜几乎掏空了杏林堂的底子,又凭著“宫里要用的”这面大旗,从邻近县城紧急调拨了一批。

虽然最紧缺的几味依旧难寻,但至少解了燃眉之急。萧容与派来的人手也迅速到位,一部分协助维持秩序、清理污物、焚烧不幸病亡者的遗体,另一部分则架起大锅,日夜不停地熬煮沈堂凇新擬的、药性相对平和的预防汤药,分发给医棚內外的医者、衙役、病患家属,以及镇上来领取的百姓。

秩序,以一种近乎强硬的方式建立起来。恐慌依旧在空气中瀰漫,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无头苍蝇般乱撞。病患被更清晰地分类隔离,轻症、重症、危重分区安置,虽然条件依旧简陋,但避免了交叉感染的进一步恶化。

沈堂凇成了医棚里实际的主心骨。孙大夫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且对沈堂凇那套“离经叛道”却初见成效的治法从最初的惊疑转为信服,甘愿从旁协助。李大夫自己病著,无法理事。其他医者要么被感染,要么不敢深入疫区。於是,开方、辨证、调整用药、指导施治,甚至协调人手、分配物资,许多事情都落到了沈堂凇肩上。

他话很少,指令简洁明確,行事有条不紊。那张过於年轻的脸在最初引来不少疑虑,但很快,他沉静到近乎漠然的態度、精准的判断、以及那几副凶险方剂灌下去后,三个危重病人竟真的稳住了气息、甚至有一人高热略退的事实,让所有质疑都咽了回去。

夜幕降临,仓房內点起了几盏昏暗的油灯。光影摇曳,將病榻上扭曲的人影和忙碌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如同鬼魅。呻吟声、咳嗽声、啜泣声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清晰刺耳。

沈堂凇刚刚处理完一个突然呕血的少年,用银针暂时止住了血,又调整了药方。他直起身,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脚下晃了晃,不得不扶住旁边一根歪斜的木柱。

他已经一整天水米未进,精神高度紧绷,体力消耗巨大。身上粗布白衣早已被汗水、药渍和不知名的污跡浸透,紧贴在身上,冰凉黏腻。脸上蒙著的布巾也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闷得人喘不过气。

“沈公子,您歇会儿吧。”一个跟著他忙前忙后的杏林堂小学徒,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过来,担忧地看著他,“这是预防的汤药,您也喝一碗。孙老说您脸色很不好。”

沈堂凇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接过药碗,看也不看那令人作呕的顏色,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带来火烧火燎的感觉,却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那三个危重的,药餵进去了吗?”他哑声问,声音因为长时间说话和吸入污浊空气而乾涩嘶哑。

“餵进去了,孙老亲自守著,说脉象比下午又稳了些,其中一个手指没那么凉了。”小学徒忙道,眼中带著光,“沈公子,您的方子真神了!”

沈堂凇没理会他的奉承,只点了点头:“继续观察,有任何变化立刻叫我。新送来那几个轻症的,按我下午分的方子给药,注意看有没有转重的跡象。还有,让熬预防药的人,再加些苍朮、艾叶进去熏烧,每个角落都不能漏。”

“是!”小学徒应下,匆匆跑去传话。

沈堂凇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走到仓房门口,想透口气。夜风带著初春的寒意和远处焚烧尸体的焦臭味道吹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门外,临时搭建的灶火映亮了一片区域,几个衙役和民夫正沉默地熬著药,脸上蒙著布巾,眼神疲惫。

“沈公子。”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沈堂凇转过头。是陈掌柜。他同样满面倦容,眼窝深陷,但眼神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振奋。

“陈掌柜,”沈堂凇微微頷首,“药材可还跟得上?”

“跟得上,跟得上!”陈掌柜低声道,语气里带著后怕和庆幸,“多亏了……那位大人。”他含糊地带过了萧容与的身份,“从州府调拨的药材,最快明日下午就能到一批。另外,大人还下令,从周边州县徵调医者,应该这两日也会陆续有人来。”

沈堂凇“嗯”了一声,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以萧容与的身份和能力,一旦决定介入,调动的资源自然非同小可。

“沈公子,”陈掌柜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著探究和敬畏,“您……究竟是什么人?”他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一个能让当朝丞相宋昭留下贴身玉佩、能让那位“钦差大人”默许甚至支持其主导救治、自身医术又如此诡譎高明的少年,绝不可能是寻常山野郎中。

沈堂凇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治病救人的人。”

陈掌柜被这滴水不漏的回答噎了一下,訕訕地笑了笑,不敢再问。他转而道:“公子忙了一日,未曾用饭吧?我让人在杏林堂后厨备了些清粥小菜,公子若不嫌弃,不如隨我回去稍作歇息,用些饭食?这里暂时有孙老和几位学徒盯著,出不了大乱子。”

沈堂凇確实又累又饿,但他看了一眼仓房內影影绰绰的病榻,摇了摇头:“我就在这里。烦请陈掌柜將饭食送来吧,简单些即可。”

陈掌柜知他性情,不再强求,点头应下,自去安排。

饭食很快送来,是一碗稀薄的米粥和一小碟咸菜。沈堂凇就坐在仓房门口一个倒扣的木桶上,匆匆吃完。粥是温的,咸菜齁咸,但他吃得很快,仿佛只是为了补充体力,而非享受食物。

吃完,他將碗筷放在一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靠著冰冷的土墙,闭上眼,短暂地休息。夜风很凉,吹在汗湿的身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疲惫如同潮水,几乎要將他淹没。但他脑中那根弦依旧绷得紧紧的,不断回放著白日里看过的每一个病例,思索著用药的得失,推演著疫情可能的走向,以及野史中未曾记载的、这场瘟疫的最终结局。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刻意放重的脚步声靠近。

沈堂凇倏地睁开眼。

不是陈掌柜,也不是学徒或衙役。这脚步声沉稳,带著一种特有的韵律。

他转过头。

昏暗的光线下,一个身影不知何时站在了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依旧是白日那身不起眼的深色常服,脸上蒙著布巾,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是萧容与。他独自一人,没有带护卫。

夜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他衣袍的下摆。他就那样静静地站著,目光落在沈堂凇身上,无喜无怒,深邃难辨。

沈堂凇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对著萧容与,依礼微微躬身:“大人。”语气平淡,如同白日初见。

萧容与没应声,也没让他免礼。他只是往前走了两步,更近了些,目光扫过沈堂凇脚边还未收起的空粥碗和咸菜碟,又落回他难掩疲惫的脸上。

“辛苦。”半晌,萧容与才吐出两个字,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

“应该的。”沈堂凇答,依旧垂著眼。

“应该的?”萧容与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以你的年纪和出身,救治疫民,似乎並非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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