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驛路 野史误我
“沈公子,”护卫恭敬地將东西递上,“萧大人吩咐,这瓶里是上好的和胃止痛散,温水送服。这碗是暖胃健脾的汤药,用生薑、高良姜、红枣、飴糖所熬,您趁热喝下,能缓解疼痛。”
沈堂凇疼得视线都有些模糊,闻言勉强抬眼看去。瓷瓶是官窑细白瓷,汤药还冒著热气,带著姜枣特有的甜辛气息。他没有力气多想,在宋昭的帮助下,先服了药散,又就著护卫的手,小口小口將那碗滚烫的汤药喝了下去。
药散似乎有镇痛之效,汤药温热熨帖,带著飴糖的微甜和姜枣的暖意,缓缓流入冰冷的胃腹。虽然疼痛未立时消失,但那股撕心裂肺的绞拧感,似乎真的渐渐平復下去,转为一种沉闷的、但尚可忍受的钝痛。冷汗收了,呼吸也慢慢平缓。
他靠在树干上,闭著眼,长长舒了一口气,脸色虽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抹因剧痛而生的戾气已消散不少。
宋昭见他缓过来了,也鬆了口气,用袖子替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嘆道:“你这胃疾……是以前落下的病根?”
沈堂凇“嗯”了一声,没有解释。原主在山中饥饱无常,这身体底子本就不好,加上他穿越后接连经歷生死、瘟疫、劳累,胃疾復发是迟早的事。
清理落石花费了近一个时辰。期间,沈堂凇就靠坐在树下休息,宋昭陪在一旁,不再多言。那碗汤药的暖意持续发挥著作用,胃部的钝痛渐渐消退,只剩下一片空乏的疲惫。
萧容与始终没有过来,只是不时有护卫来回稟报清理进度。但沈堂凇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似乎总在不易察觉的角落,偶尔会落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等到道路疏通,重新上路时,已是午后。沈堂凇的胃虽然不再剧痛。重新坐回马车,他格外小心地调整姿势,用手炉轻轻熨著胃部。宋昭也体贴地让马车行得儘可能平稳。
傍晚时分,车队抵达了计划中的驛站。这处驛站建在山脚下,规模不大,但依山傍水,景致颇佳。只是或许因为地处偏僻,驛站看起来有些陈旧,墙皮斑驳,院中杂草也未及清理。
驛丞是个乾瘦的老头,见来了这么一队气度不凡的人马,战战兢兢,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尤其是看到萧容与时,更是嚇得话都说不利索。
房间很快分派好。沈堂凇依旧被安排在宋昭隔壁。房间比前几日的驛站更加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一椅,被褥也带著一股陈旧的霉味。但窗户对著后山,推开便能看见鬱鬱葱葱的竹林和一条从山上蜿蜒而下的小溪,泉水叮咚,反倒比那些精致的客房更让沈堂凇觉得亲切。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胃部又传来一阵细微的抽痛,提醒著他白日里的折腾。他取出那瓶和胃止痛散,又服了一点,便觉疲乏上涌,正要吹灯歇下,房门却被轻轻叩响了。
“沈先生,歇下了吗?”是宋昭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些。
沈堂凇起身开门。宋昭站在门外,脸上惯常的笑意淡了些,神色间带著一丝难得的凝重。
“宋大人?”沈堂凇侧身让他进来。
宋昭走进屋,反手关上门,没有坐下,只是站在窗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隱约的竹林轮廓,沉默了片刻。
“先生,”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著严肃,“今夜……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待在房里,锁好门窗。”
沈堂凇心头一凛,看向宋昭。月光从窗外漏进来,映在宋昭半明半暗的侧脸上,那双总是含笑的凤眼里,此刻没有半点笑意,只有一片幽深的冷冽。
“出了何事?”沈堂凇问,声音也压低下来。
宋昭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只是重复道:“先生乖!记住我的话,待在房里,不要出来。天亮之前,无论听到什么,都別开门。”
他说完,便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
房门轻轻合拢,將沈堂凇一人留在寂静的房间里。
窗外,山风呼啸,但在沈堂凇耳中,这原本寧静的山夜之声,此刻却仿佛隱藏著无数未知的危险。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驛站前院的灯火大多已熄灭,只有零星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后院更是漆黑一片,只有月光勉强勾勒出竹林和小溪的轮廓。
远处,似乎有极轻微的、不同於风声的窸窣响动,但仔细去听,又仿佛只是错觉。
沈堂凇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宋昭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话。这一路看似平静,但萧容与与宋昭的身份何其敏感,暗中覬覦者不知凡几。之前走官道,驻大镇,或许还能震慑宵小。如今进入山区,人烟稀少,这处驛站又如此偏僻破旧……
他想起白日里那处被落石堵塞的山道。真的是意外吗?
还有萧容与今日格外沉凝的神色,和那些护卫眼中警惕。
原来,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歇。
沈堂凇深吸一口气,缓缓关上了窗户,插好插销。又走到门边,仔细检查了门閂是否牢固。
然后,他回到床边,没有脱衣,只是和衣躺下,手悄悄伸到枕下,握住了那柄一直隨身携带的、採药用的小小药镰——刀刃早已磨得锋利,虽然短小,但总比赤手空拳强。
他睁著眼,望著黑暗中模糊的房梁,耳力提到极限,捕捉著窗外的一切声响。
除了山风,太过於寂静了!
他知道,今夜,恐怕不会太平了。
而他能做的,只有如宋昭所言,待在房里,锁好门,不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