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狸奴 野史误我
宋昭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家常锦袍,外罩一件同色纱氅,手里依旧摇著那把玉骨摺扇,脸上带著惯常的、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在看到蹲在地上、正伸著手、嘴里还残留著未散尽的“喵”声的沈堂凇时,明显顿了一下,隨即化作更深、也更真实的笑意,眼角甚至漾开了一丝极淡的纹路。
而萧容与,则是一身墨色常服,未著任何显眼配饰,只在腰间束了条简单的革带。他比宋昭落后半步,身姿挺拔,面容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沉静的眼眸,却清晰地落在沈堂凇身上,以及他身前那只睡得人事不知的橘白狸奴。
沈堂凇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离猫鼻子不过寸许。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冻结,那点因逗猫而生的、罕见的轻鬆柔软,如同被阳光晒化的薄雪,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抓包的窘迫和下意识的疏离。他飞快地收回手,站起身,动作有些仓促,甚至踉蹌了一下。
那只狸奴被他惊动,不满地“喵呜”一声,翻身坐起,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看了看门口的两人,又看看沈堂凇,尾巴竖了起来,隨即轻盈地一跃,跳上墙头,几个起落便消失了。
院子里只剩下三人,和一片突兀的寂静。
阳光依旧暖融融地照著,竹叶沙沙作响。
沈堂凇垂下眼,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对著萧容与和宋昭的方向,依礼躬身:“草民见过……陛下,宋大人。”他本想称“萧大人”,但看到宋昭在此,又是在这相府之內,便改了更正式的称呼。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平静无波,只是耳根处,却悄然爬上了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红晕。
宋昭“噗嗤”一声轻笑出来,打破了沉默。他摇著摺扇,缓步走进院子,目光在沈堂凇微红的耳根和空荡荡的墙头扫过,笑道:“原来先生喜欢狸奴?早知如此,我便让人寻几只温顺漂亮的来与先生作伴了。方才那只,是府里厨房养来捉老鼠的,野性未驯,怕是衝撞了先生。”
沈堂凇抿了抿唇,没接这话茬,只道:“宋大人说笑了。”
萧容与也走了进来,他的目光並未在沈堂凇脸上过多停留,而是扫了一眼廊下石桌上摊开的、明显没翻动几页的医书,和旁边矮几上那碟只动了一口的点心,最后又落回沈堂凇身上。
“这些日子,住得可还习惯?”他开口,声音不高,带著惯常的沉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主人隨口问候客人的起居。
沈堂凇依旧垂著眼:“谢陛下关怀,一切都好。宋大人照顾周全。”
“太医署的医案典籍,可曾去看过?”萧容与又问。
“……尚未。”沈堂凇顿了顿,补充道,“草民近日……有些懒散,还未得空。”
这话半真半假。懒散是真的,未得空是假。他只是提不起兴致,也下意识地抗拒著与这个权力中心產生更多的、实质性的联繫。
萧容与“嗯”了一声,没说什么,目光再次扫过那碟点心:“胃口不好?”
沈堂凇心头微微一紧。萧容与的观察,似乎比他预想的更细致。“只是……午后不甚饿。”
宋昭在一旁笑著打圆场:“许是春困秋乏,先生又是初来乍到,水土尚未服帖。我让厨房再备些开胃爽口的羹汤来。”他说著,转向沈堂凇,语气温和,“先生整日闷在院子里也无趣,不若明日,我陪先生去西市逛逛?那里热闹,也有不少新奇玩意儿,或可解闷。”
沈堂凇下意识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直拒绝,反而显得矫情和刻意。他点了点头:“有劳宋大人。”
萧容与没再问什么,只是又站了片刻,便道:“朕与宋昭还有事商议,你且自便。”说完,他转身,率先朝院外走去。
宋昭对沈堂凇笑了笑,也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身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外。
院子里又只剩下沈堂凇一人,和满地的阳光,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属於萧容与身上的、清冷的龙涎香气。
他站在原地,看著两人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逗猫的手指。
方才那一瞬间的轻鬆和窘迫,都已散去,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一种挥之不去的、被窥视的轻微不適。
那只橘白的狸奴,不知何时又悄悄溜了回来,蹲在墙头,歪著头,好奇地看著他。
沈堂凇与它对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慢慢走回了寂静的屋內。
阳光被关在门外。
只剩下满室清冷,和书案上那些他永远也看不进去的、厚重的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