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浴佛 野史误我
第四十七章 浴佛
日子不疾不徐,转眼到了四月廿四,浴佛节。
这是永安城每年一度的大日子。相传佛祖释迦牟尼诞辰於此日,皇家会在大相国寺举办盛大的浴佛法会,为天下苍生祈福,也为即將到来的酷暑祈求平安。皇帝通常亲临,与民同沐佛恩,是京中难得的盛事。
一大早,澄心苑便忙碌起来。管事领著僕役,捧来了全新的衣袍鞋袜。並非官服,而是一身素白如雪的广袖长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轻薄飘逸,触手生凉。唯有袖口和衣襟处,用极细的青色丝线绣著疏朗雅致的柳叶纹,蜿蜒舒展,为这身素白平添了几分清冷灵动的生气。
沈堂凇看著这身衣袍,沉默了片刻。这顏色,这纹样,与他平日的靛青朴素截然不同,过於出尘,也……过於惹眼。但他没有多问,规规矩矩的穿上。
他换上这身白衣,用一根同色的、缀著细小白玉珠的丝絛將头髮束起。铜镜中的人影,白衣胜雪,广袖飘飘,衬得那张本就过分清雋的脸,愈发苍白得不似真人。袖口的青色柳叶纹隨著动作若隱若现,更添几分不染尘埃的疏离感。不像赴会的臣子,倒像是从山水画卷或志怪传说中走出来的、误入凡尘的精魅,或是远离人烟的謫仙。
他微微蹙眉,对这副模样有些不適应,但终究没说什么。
门外传来车马声。是宫中的马车来接了。
大相国寺位於京城东南,是皇家敕建的第一古剎,殿宇巍峨,古木参天。今日寺前早已净水洒道,黄沙铺地,禁军林立,肃穆庄严。寻常百姓只能在寺外观礼,能入寺內的,皆是皇室宗亲、王公贵胄、以及有品级的重臣。
沈堂凇下了马车,隨著引路的內侍,穿过重重仪门,来到举办法会的大雄宝殿前广场。广场上早已按照品级摆好了席位,香案高设,经幡飘扬,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檀香和香花气息。身著明黄袈裟的僧眾肃立两侧,低声诵经,梵音裊裊,庄严肃穆。
他的位置被安排在靠近侧前方,不算最显眼,却也绝不偏僻。旁边是几位身著緋色或青色官服的文臣,见他一身白衣、面容陌生,俱是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但很快又收敛,低声交谈著。
沈堂凇垂著眼,在属於自己的蒲团上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对周遭的打量恍若未觉。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人太多,目光太多,空气里浓郁的香气也让他有些不適。
“陛下驾到——!”
內侍尖细悠长的唱喏声响起,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起身,躬身垂首。
萧容与在一眾內侍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而来。他今日未著冕服,只穿了一身玄色绣金的常服,样式比平日朝服略简,但通身的帝王威仪,在这梵音繚绕、香火鼎盛之地,反而更显沉凝厚重。他神色平静,目光掠过下方垂首的眾人,在某个白衣身影上,几不可察地停留了一瞬,隨即移开,走向正中御座。
在他身后半步,是宋昭。他亦是一身正式的紫色朝服,面容沉静,温文尔雅,目光在掠过沈堂凇时,微微一顿,隨即含笑頷首,算是招呼。
再往后,是贺阑川与贺子瑜兄弟,以及……那个曾在天枢阁有过一面之缘的黑衣男子。
贺阑川依旧是一身深青色劲装,腰佩长刀,面色冷峻,目不斜视,只护卫在御驾之侧。贺子瑜则穿著正式的武將礼服,虽竭力想摆出严肃模样,但一双眼睛还是忍不住好奇地四处乱瞟,看到沈堂凇时,眼睛一亮,偷偷朝他挤了挤眼。
而那个黑衣男子,依旧是一身没有任何纹饰的黑色劲装,沉默地跟在贺阑川身侧稍后的位置。他面色冷白,眼神沉寂,在这金碧辉煌、香火繚绕的佛门圣地,显得格格不入,如同一个来自幽冥的影子。他並未看向任何人,只盯著前方地面,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沈堂凇的目光在那黑衣男子身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便收了回来。他重新垂下眼,专注於自己面前的蒲团。
皇帝落座,法会正式开始。高僧主持,焚香祝祷,诵经如潮。然后是庄严隆重的浴佛仪式,金盆玉盏,香汤净水,由萧容与亲手执金勺,为殿中供奉的太子像沐浴,寓意涤盪尘垢,祈福眾生。
整个过程漫长而肃穆,沈堂凇只是静静地看著,听著,跟著眾人行礼。阳光渐渐炽烈起来,透过高大的殿宇檐角洒下,將白石铺就的广场晒得发烫。空气中檀香、花香、以及眾多人体散发的热气混合在一起,令人微微晕眩。
好不容易熬到仪式过半,有一段短暂的歇息。僧眾引著贵客们前往偏殿用些清茶素点,稍作休整。
沈堂凇隨著人流,走到殿侧一处较为清静的廊下,想透透气。这里有一方小小的放生池,池中几尾锦鲤悠然游动,池畔几株高大的菩提树枝叶繁茂,投下大片荫凉。微风拂过,带来些许水汽和草木的清新,总算驱散了些许烦闷。
他正望著池水出神,忽然,一道彩影“扑稜稜”从旁边一棵菩提树上飞了下来,轻盈地落在他身侧不远处的石栏杆上。
那是一只鸟儿。体型不大,羽毛却是极为鲜艷夺目的蓝绿色,在阳光下闪烁著金属般的光泽,头顶有一簇醒目的羽冠,尾巴细长,末端分开,像两把小剪子。最奇特的是它的眼睛,圆溜溜的,透著一种不諳世事的好奇,此刻正歪著头,一眨不眨地盯著沈堂凇。
是只三宝鸟。沈堂凇认得,小时候妈妈给他科普过,这种鸟在寺庙中常有饲养,因其羽色绚丽,又喜食害虫,被视为祥瑞,並不怕人。
他见这鸟儿可爱,又不怕生,便静静地与它对望,没有动作,怕惊扰了它。
那三宝鸟看了他一会儿,似乎觉得这个一身素白、安安静静的人没什么威胁,竟扑扇著翅膀,从栏杆上飞了下来,落在了离沈堂凇更近一些的地面上。它蹦跳了两下,发出几声清脆悦耳的鸣叫,然后,竟然一步步,朝著沈堂凇的脚边走了过来。
沈堂凇有些意外,但还是没动,只是微微低头,看著这只大胆的小生灵。
三宝鸟走到他脚边,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素白衣袍的下摆,又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望著他,叫了两声,仿佛在打招呼。然后,它扇了扇翅膀,竟轻轻一跃,跳上了沈堂凇身旁低矮的石台,就挨著他的手臂站著,歪著头,继续好奇地打量他,甚至用脑袋蹭了蹭他垂落的、绣著青色柳叶的广袖。
沈堂凇身体微僵了一下,隨即放鬆下来。他看著这只毫不怕生、甚至有些亲近自己的鸟儿,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试探性地,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鸟儿头顶那簇鲜艷的羽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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