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最尊敬的人 她与时代共腾飞
监考老师收走了卷子。
李雪梅坐在座位上,久久没有动。
她看著空荡荡的桌面,那种长期紧绷后的虚脱感瞬间袭来。
结束了。
不论结果如何,她已经完成了这场名为“中考”的突围。
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背上蓝布书包,走出了教室。
操场上,很多考生都在欢呼,有的家长在门口等著。
马春兰也来接她了,带著喜悦的笑容。
没有问考的怎么样,只问她累不累。
回到李家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李雪梅站在自家院门口,竟然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陌生感。
李老汉不在,听说是觉得烦,跑到邻村的亲戚家躲著去了。
李德强蹲在角落里,依旧像个影子。
看见女儿回来,他瑟缩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敢发出声音。
几天后,李老汉回来了。他变得更加沉默阴鬱,整天坐在门槛上抽菸,看人的眼神像毒蛇,但他没再敢动手打人,也没再提让李雪梅去卫校的事。
他知道,这个家,他已经管不住了,但他开始在经济上实行更严酷的封锁。
“屋里头的钱,一分没有!”他当著全家人的面宣布,“要上高中?行啊。学费、住宿费、生活费,你们自己想办法!別指望我掏一个子儿!”
“我就是把钱扔进茅坑,也不会给赔钱货读书!”
1993年的那个夏天,异常闷热。
马春兰还在坚持做著手工活。李雪梅也每天去山上挖药材,甚至去帮人割麦子,哪怕一天只能挣几块钱。
母女俩像两只不知疲倦的蚂蚁,在一点一点地搬运著希望。
终於,八月中旬的一天中午。
邮递员那辆绿色的自行车,停在了李家门口。
“李雪梅!掛號信!”
邮递员的一嗓子,打破了正午的沉闷。
李雪梅从屋里衝出来,手都在抖。马春兰也扶著墙,一瘸一拐地挪到了门口。
那是一个大红色的信封。上面印著金灿灿的几个大字:
“青海省第一高级中学”
那一刻,阳光仿佛都在这几个字上跳跃。
李雪梅颤抖著手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录取通知书,还有一张入学须知。
“李雪梅同学:祝贺你被我校录取……”
“妈!考上了!真的考上了!”
李雪梅举著通知书,又哭又笑。马春兰看著那张薄薄的纸,像是看著一道免死金牌,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然而,当李雪梅翻开那张入学须知时,笑容凝固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一行小字上:
“学杂费:200元,住宿费:60元,书本费:40元,杂费:50元。合计:350元。请於9月1日报到时一次性缴清。”
三百五十块。
再加上生活费、路费,至少需要六百块。
在这个贫瘠的家庭,在这个人均年收入只有几百块的山村,这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
李雪梅看著那个数字,只觉得眼前发黑。
她们那个铁盒子里,哪怕加上这几个月拼了命攒的,一共也只有两百八十多块钱。
差的钱,去哪儿弄?
李老汉看著那张通知书,冷笑了一声。
“看吧,考上了又怎样?没钱,一样是废纸。”
接著,他转身进了屋,把门摔得震天响。
李德强蹲在地上,双手插在头髮里,不敢抬头看女儿。
马春兰拿著那张入学须知,看了很久。
“这学,必须上。”
马春兰把通知书折好,塞进李雪梅手里。
“钱的事,你別管。妈有办法。”
“妈,你去哪弄钱?”李雪梅有了不好的预感,“咱们借不到钱的……”
过去欠的钱都是勉强还上的。
再说了,没人会愿意借这么大一笔钱。
“妈去趟隔壁县城。”马春兰撒了个谎,她的眼神有些躲闪,“你二姨在那边包了果园,听说这几年挣了钱,我去借借看。”
李雪梅:“我也去!”
“你不能去。”马春兰按住女儿,“你在家收拾东西,复习功课。妈去几天就回,你別急。”
那天晚上,马春兰收拾了一个小包裹。里面只有两件破衣服,和几个干馒头。
她把那个装著两百八十多块钱的铁盒子,郑重地交给了李雪梅。
“守好这个家。等妈回来。”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马春兰就走了。
只是她去的方向,没有什么二姨,更没有什么果园。
那里只有连绵的黑山,和一个个深坑——黑煤窑。
那是方圆几百里內,唯一能让人在短时间內挣到“快钱”的地方。
马春兰知道,她这一去,有可能带著钱回来,也有可能回不来了,可总归还是会有抚恤金。
无论如何,为了那一纸通知书,为了女儿能飞出这大山,她愿意把自己这把老骨头,填进那个黑洞里。
渐渐地,那个坚实的背影,消失在了晨雾中。
之前的那些个坎儿都能过,马春兰相信,往后的坎儿也能过。
老天,总归是垂怜她们母女的。
自己接生了那么多的娃,也是给自己的娃攒下的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