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回 洛阳深宫夜,帝王独对灯 兄弟全是万人敌,我在三国横着走
中平元年,正月十二,洛阳。
南宫西园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四壁悬掛著蜀锦帷幔,地上铺著西域进贡的驼绒地毯,青铜仙鹤灯吐出裊裊青烟,空气中瀰漫著龙涎香的奢靡气息。
灵帝刘宏斜倚在软榻上,身上只披著一件明黄寢衣,长发未束,散在肩头。
他年方二十八,面容原本清俊,如今却被酒色蚀出了几分浮肿,眼下带著青黑,唯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灯影里,还偶尔闪过一丝属於天子的锐光。
儘管那光芒,已日渐黯淡。
榻前玉案上,堆著几卷帛书。
最上面那捲,墨跡犹新,抄录的正是那首《涿县招贤馆题壁》。
刘宏已经看了许久。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句“会稽愚妇轻买臣”,又停在“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上,久久不动。
“姬轩辕……姬轩辕……”
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暖阁里迴荡,带著一丝说不清的悵然。
这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那首《將进酒》。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天生我材必有用”,“古来圣贤皆寂寞”。
当时他只觉此子才情绝世,诗气磅礴,虽有些狂傲,却也令人欣赏。
可那时,他也只当姬轩辕是个有才的武夫,一个在边郡立了些军功的年轻將领罢了。
但这一次……
刘宏的目光,落在那句“余亦辞家西入秦”上。
辞家,入秦。
秦以法家强,以军功爵,不问出身,这姬轩辕,是要效法商鞅,在幽州行“不论出身,唯才是举”的新政么?
“呵……”
刘宏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味道,有淒凉,有嘲弄,还有……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悯。
是对姬轩辕的怜悯。
还是对……曾经的自己的怜悯?
他闭上眼。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建寧元年,他十二岁,被竇武、陈蕃迎立为帝。
登基那日,未央宫前百官朝拜,山呼万岁。
少年天子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看著脚下匍匐的群臣,心中暗暗发誓。
要做中兴之主。
要像光武皇帝一样,挽狂澜於既倒,扶大厦之將倾。
他真的努力过。
建寧三年,冀州大疫,他下詔遣太医赴疫区,开仓放药。
熹平元年,司隶旱灾,他减租税,罢徭役,亲自往太庙祈雨。
熹平四年,他命人铸造“中兴四剑”,赐予重臣,剑铭刻著“荡寇”“定边”“安民”“扶汉”,激励群臣奋发。
他甚至想过要重现武帝时的荣光。
熹平六年,高句丽犯边,他派幽州兵马征討,大胜而归。
那时他意气风发,以为汉军铁骑犹在,以为这天下,还撑得起一个中兴之梦。
光和元年。
鲜卑大人檀石槐统一各部,寇掠边郡。他派夏育、田晏、臧旻率三万精骑出塞,欲一举平定边患。
结果呢?
全军覆没。
三將仅以身免,汉军尸横遍野。
消息传回洛阳时,正是盛夏,刘宏却觉得浑身冰凉。
原来……汉军早已不是当年的汉军了。
原来卫青霍去病的时代,早已过去了百年。
而那场惨败,不过是个开始。
去年,黄巾之乱爆发。
张角振臂一呼,八州响应,聚眾数十万,朝廷兵马节节败退,最后竟要靠允许州郡自行募兵,才能勉强镇压。
那一刻,刘宏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他看明白了。
这大汉,早已烂到了根。
土地兼併,流民遍地,宦官专权,外戚跋扈,世家豪族,垄断仕途,边军腐朽,不堪一击。
他一个人,救不了。
於是,他开始“摆烂”。
卖官鬻爵,充实內帑,反正这官位,不给钱也会被世家垄断,不如朕自己卖。
宠幸阉宦,修建西园、裸泳池,既然天下將倾,不如及时行乐。
在宫里驾车,修集市,扮作商贾,这江山,朕管不了,还不能在自己家里玩么?
他眼中的光,一点一点,被自己的昏庸无道、奢靡淫乱,慢慢淹没了。
可是……
真的甘心么?
刘宏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另一堆帛书上。
那是今日从尚书台送来的奏章,足足十几份,全是弹劾姬轩辕的。
“涿郡太守姬轩辕,擅设招贤馆,不论出身,乱祖宗之法,坏朝廷纲纪……”
“姬轩辕聚拢寒门,收买人心,其志非小,恐有王莽之图……”
“招贤令一出,各州寒门蠢蠢欲动,长此以往,仕途崩坏,国將不国……”
“请陛下下旨,罢姬轩辕官职,锁拿进京问罪……”
字字诛心,句句如刀。
刘宏看著这些奏章,嘴角却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
这些话,这些指责,他太熟悉了。
当年他设立鸿都门学,招收平民子弟,教授辞赋、书法、绘画,毕业者可直接授官,以此对抗那些把持察举的经学世家。
结果呢?
同样的奏章,雪片般飞来。
“鸿都门学,招揽群小,雕虫小技,岂堪大用?”
“陛下弃经学而重技艺,是本末倒置,祸乱朝纲!”
“此等小人,若登庙堂,必乱国政!”
士族官员,群起而攻。
就连他寄予厚望的何进,那个从南阳屠户一步步提拔起来的大將军,最后也倒向了世家的怀抱。
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
不,是打在铁板上。
撞得头破血流。
而如今,姬轩辕在涿郡做的事,和他当年做的,何其相似?
甚至……更激进,更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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