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白鹿晨钟 九荒缉异录
卯时三刻,白鹿书院的钟声准时响起。
声音沉浑悠远,穿透薄雾笼罩的院落。这是“醒神钟”,据说是第一任院长采崑崙寒铁所铸,钟声能寧心静气,压制外邪。往日听到这钟声,陆离只觉得心绪平和,今日却不同。
钟声每敲一下,他肩后那块黑印便灼烫一分。
他咬紧牙关,混在匆匆赶往经史堂的弟子人流中。天色刚蒙蒙亮,青石板路上还凝著露水,两侧的柏树在晨雾中影影绰绰,枝椏伸展的形態像极了昨夜荒坟地里那些破土而出的手臂。
“陆师弟,你脸色不太好啊。”
旁边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是同院的林清源,一身月白儒衫纤尘不染,腰间玉佩隨著步伐叮噹作响。
陆离勉强扯出个笑容:“昨夜温书睡得晚了些。”
“温书?”林清源挑眉,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陆离右手——那里缠著新换的布条,但边缘还是渗出了一丝淡金色,“陆师弟真是勤勉。不过今日荀先生突然考核《北山经》,恐怕不是温书就能应付的。”
话音里带著惯常的矜持,但陆离听出了一丝试探。
白鹿书院分天地玄黄四等弟子,天字院是王公贵胄之后,地字院是官宦子弟,玄字院是富商巨贾之子,黄字院……就是他这样的寒门。平日里,林清源这样的地字院精英,是不会主动与黄字院弟子搭话的。
“林师兄有指教?”陆离不动声色。
“指教谈不上。”林清源微微一笑,压低声音,“只是今早路过藏书阁,听当值的刘师兄说,昨夜丑时前后,后山荒坟方向有异光冲天,持续了约莫十息。荀先生连夜召集几位教习议事,今早就突然考核……陆师弟觉得,这两件事有无关联?”
陆离心下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异光?我昨夜睡得沉,未曾看见。”
“是吗。”林清源不置可否,脚步放缓,与陆离拉开半步距离,“那便祝陆师弟考核顺利了。”
说完便加快脚步,混入前方一群地字院弟子中。那些人簇拥著他,谈笑声隱约传来,內容无非是哪家新开了酒楼、哪处来了西域舞姬。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
陆离落在人流末尾,右手下意识按了按怀中,那捲兽皮残篇贴身藏著,隔著衣料传来微温,像是活物的体温。
经史堂到了。
这是一座三进的大殿,黑瓦朱柱,檐角蹲著七只形態各异的石兽,据说是仿《山海经》中“镇宅七瑞”雕刻。平日晨课只开前厅,今日却三进全开,能容纳书院三百弟子。
陆离踏入殿门的瞬间,肩后的灼烫感骤然加剧。
不是钟声引起的。
是这座大殿本身。
他抬眼望去,大殿穹顶绘製著巨幅星图,但不是常见的二十八宿,而是无数扭曲的星轨,交织成一张覆盖整个穹顶的巨网。网的节点处,各嵌著一枚拳头大小的玉石,此刻正隨著晨光透入,泛起极淡的萤光。
“所有人,按院序入座。”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大殿深处传来。荀文若不知何时已站在讲台前,一身青衫朴素得近乎寒酸,花白头髮用木簪隨意綰起。他手里没有书卷,只拎著一根三尺来长的竹杖,杖身油亮,像是摩挲了许多年。
弟子们迅速安静下来,按照天地玄黄的次序入座。黄字院的座位在最外围,陆离找到自己的位置,最后一排靠柱的角落。从这里能看清整个大殿,也能隨时注意到殿门的动静。
很好。
“今日考《北山经》。”荀文若开门见山,竹杖轻点地面,“不过不考经文背诵。”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不考经文,那考什么?”前排一个天字院的锦衣少年脱口而出,是镇北侯世子赵崢,素来骄横。
荀文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平淡淡,赵崢却猛地闭了嘴,脸色白了白。
“考眼力,考心性,考……”荀文若顿了顿,竹杖再次点地,“考定力。”
话音落下的剎那,大殿四角的铜灯齐齐熄灭。
不是被风吹灭,是光被“吞”掉了,火焰还在跳动,但光芒无法离开灯盏三寸,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膜包裹著灯盏。整个大殿陷入一种诡异的昏暗,只有穹顶星图那些玉石还在散发微光,在昏暗中勾勒出无数扭曲的光斑。
“第一问。”荀文若的声音在昏暗里格外清晰,“《北山经》首山曰『单孤之山』,山中多金玉,无水。然经文又载,『有兽焉,其状如牛而白首,一目,蛇尾,行水则竭』——既无水,此兽如何存活?”
问题拋出的瞬间,陆离感觉怀中的残篇猛地一烫。
不是错觉。
他下意识按住胸口,眼前却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不是记忆,更像是某种“投射”:荒芜的山脊,岩石嶙峋,寸草不生。一头白首独眼的巨兽匍匐在岩缝间,蛇尾盘绕身侧,它没有呼吸,身躯干瘪如晒乾的皮囊。
但岩缝深处,有极淡的水汽渗出。
不是液態的水,是……地脉中游走的“水精之气”。那巨兽蛇尾末端张开一个吸盘状的口器,正以极缓慢的速度,吞噬那些无形的水气。
画面只持续了一息。
陆离回过神时,发现大殿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弟子都僵坐著,脸色惨白,额头上沁出冷汗。就连最前排那些天字院精英,也紧咬著牙关,身体微微发抖。有几个玄字院的弟子甚至开始翻白眼,口角流出白沫,被旁边巡视的教习迅速抬了出去。
这是什么考核?
陆离忽然明白了,荀文若刚才的问题,不是用嘴问的。
是用某种“意念”,直接灌入了每个弟子的识海。问题本身带著精神衝击,答不上来,就会遭受反噬。那几个被抬走的,恐怕识海已经受损了。
“陆离。”
荀文若的声音忽然点名。
陆离浑身一僵,起身行礼:“学生在。”
“你来答。”荀文若站在昏暗中,青衫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亮得瘮人,“方才的问题。”
整个大殿的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有惊愕,有不解,更多的是幸灾乐祸。黄字院的寒门子弟,被荀先生第一个点名答这种诡异的问题,摆明了是刁难。
陆离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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