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白鹿晨钟 九荒缉异录
他知道,自己不能答得太准確。
昨夜荒坟地的异动,林清源早上的试探,荀文若此刻的突然点名……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书院已经怀疑到他头上了。如果他现在准確答出“水精之气”,等於自曝他能“看见”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但也不能完全答错。那几个被抬走的例子在前,答错的代价他承受不起。
“回先生。”陆离斟酌词句,“学生以为……经文所言『无水』,或许是指无江河湖海等明水。但山岳地脉之中,自有水气潜行。《周易》有云,『云行雨施,品物流形』,水之形態万千,未必皆可见。”
他避开了“水精之气”的具体描述,只引经据典,说了个模糊的道理。
大殿里一片寂静。
荀文若盯著他,久久不语。那目光像两把薄薄的刀片,试图剖开皮肉,直抵骨髓。陆离垂下眼帘,保持行礼的姿势,感觉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肩后的黑印,在这目光下灼烫得几乎要烧穿皮肉。
“坐。”荀文若终於开口。
陆离坐下,才发现自己腿有些软。
“答得取巧,但算你过了。”荀文若竹杖再点,“第二问——”
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大殿穹顶,星图正中央那枚最大的玉石,忽然裂开一道细缝。
不是物理上的碎裂,是光裂开了。裂缝中涌出浓稠的黑暗,黑暗里睁开一只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眼白,整只眼睛就是纯粹的漆黑,只有眼眶边缘缠绕著细密的金色纹路,纹路的走势……
和陆离掌心血符的纹路,一模一样。
“退!”荀文若厉喝一声,竹杖凌空一挥。
一道青光自杖尖迸发,化作弧形光幕,瞬间罩住整个讲台区域。几乎同时,那只漆黑的眼睛眨了眨。
没有声音。
但所有弟子,包括那些教习,都感觉脑子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大殿里响起一片闷哼和倒地声,修为稍弱的直接晕厥过去,还能站著的不到三十人。
陆离也感觉识海翻腾,但肩后的黑印却在这一刻爆发出刺骨的冰寒,抵消了大部分衝击。他强撑著扶住身旁的柱子,抬眼看向穹顶。那只眼睛正缓缓转动,最终,锁定了他的位置。
不。
是锁定了他怀中的残篇。
“果然……”荀文若的声音带著罕见的凝重,“昨夜荒坟地的异动,引来的不是普通妖祟,是『观天目』。”
话音未落,漆黑眼睛里射出数十道细如髮丝的黑色光线。
这些光线无视了青光屏障,无视了空间距离,瞬间就刺到陆离面前。速度太快,他根本来不及躲,只能下意识抬起右手。
手腕上,昨日咬破舌尖画符的伤口,还未完全癒合。
一滴血珠渗了出来。
血珠在空气中停滯了一瞬,然后炸开,化作一片淡金色的薄雾。黑色光线刺入薄雾,像是刺进了粘稠的胶体,速度骤减,最终在距离陆离眉心三寸处,彻底停滯。
然后,一根一根,崩断。
每崩断一根,穹顶那只漆黑眼睛就黯淡一分。当所有光线全部崩断时,眼睛已经模糊得只剩下一个轮廓。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还能站著的弟子们,全都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著陆离。
荀文若撤去青光屏障,一步步走下讲台。
他走得很慢,竹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走到陆离面前时,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片正在消散的淡金血雾上,又移到陆离苍白的脸上。
“黄字院弟子陆离。”荀文若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课后,来我静室一趟。”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殿门。竹杖点地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大殿穹顶,那只眼睛彻底消散。玉石恢復如初,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陆离知道不是。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腕,那滴血珠渗出的位置,皮肤下,浮现出一小片极淡的金色纹路,纹路的形状,恰好是残篇第三十七页那个图腾的一角。
“陆……陆师弟……”
旁边传来颤抖的声音。是同院一个叫王澍的寒门弟子,此刻瘫坐在地,裤襠湿了一片,指著陆离,嘴唇哆嗦:“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陆离没有回答。
他抬眼,看向殿门外,晨雾深处,荀文若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白鹿书院的路,彻底变了。
怀中的残篇又烫了一下。
这一次,传递来的不是画面,而是一段极其简短的讯息,直接印入脑海:
“锚点异动已確认其三:白鹿荒坟、蜀山剑冢、东海归墟。”
讯息末尾,附著一个坐標,不是地理坐標,而是一种“感觉”:向西南,七百里,某座山下有温泉的地方。
陆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起身整了整衣襟,在满殿或恐惧或探究的目光中,走向殿门。
肩后的黑印,此刻不再灼烫。
它开始搏动。
像一颗……刚刚萌芽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