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途中客 九荒缉异录
纹路延伸,化作无数细丝,扎进地面。
陆离闭上眼。
通过血丝传来的感知,他“看见”了地下的景象——错综复杂的根须网络,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覆盖了方圆百丈的地底。网络的正中央,有一团剧烈搏动的肉瘤,肉瘤表面布满了血管,血管里流淌著暗绿色的液体。那就是主根。
而主根的位置……
就在界碑正下方三丈深处。
“找到了!”陆离睁眼,“在碑下!”
“好!”林清源一剑逼退地母傀,身形疾退到陆离身边,“我拖住她,你挖下去。记住,主根的核心是一颗『地心石』,拳头大小,墨绿色。打碎它,傀母自溃。”
“怎么挖?”陆离看著脚下坚实的土地。
“用这个。”林清源从怀里摸出三张符籙,塞给陆离,“遁地符,贴腿上,念『坤』字诀。但只能维持十息,十息之內必须出来,否则你会被活埋在地下。”
陆离接过符籙,触手温润,符纸是特製的黄麻纸,上面的符文用银粉绘製,他没有犹豫,將符籙拍在双腿外侧,低声念道:
“坤。”
符籙骤然发烫。
下一瞬,陆离的身体沉了下去——不是坠落,是土地变成了水,他像一块石头般沉入其中。视线被土石遮蔽,但血丝传来的感知还在,清晰地指向主根的方向。
下潜。
一丈。
两丈。
土石的挤压感越来越强,符籙的热度在急速消退。陆离知道时间不多,拼命向下游动。
三丈。
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地底空洞,大小如一间屋子。空洞中央悬著一颗巨大的肉瘤,肉瘤表面血管賁张,隨著搏动一张一缩。肉瘤深处,隱约可见一团墨绿色的光芒。
那就是地心石。
陆离拔出匕首,游向肉瘤。
但就在他即將触碰到肉瘤的瞬间,肉瘤表面忽然裂开无数道口子,每一道口子里都钻出一只惨白的手,向他抓来。手的数量太多,密密麻麻,几乎封死了所有角度。
符籙的热度已经降到几乎感觉不到。
只剩三息。
陆离一咬牙,没有退,反而加速前冲。他避开正面抓来的几只手,匕首狠狠刺向肉瘤深处那团绿光。
匕首刺入肉瘤,手感像是刺进了烂泥。绿光骤然暴涨,刺得陆离睁不开眼。那些手全部僵在半空,然后开始剧烈颤抖。
肉瘤开始收缩,迅速乾瘪、枯萎。暗绿色的脓液从伤口喷涌而出,陆离避无可避,被淋了一身。
脓液触及皮肤的瞬间,他肩后的黑印骤然爆发出一股灼热。热流席捲全身,將侵入体內的阴寒瞬间驱散。而那些脓液,在接触到他皮肤上的金色血丝纹路时,竟然发出滋滋的响声,迅速蒸发成黑烟。
两息。
陆离拔出匕首,看见刃尖挑出了一块墨绿色的石头,拳头大小。
地心石。
他反手一刀,將石头劈成两半。
石头碎裂的剎那,空洞开始崩塌,肉瘤彻底化成一滩脓水。那些惨白的手也软软垂下,迅速腐烂、消失。
最后一息。
陆离握紧匕首和半块地心石,双腿的符籙彻底失去温度。
他开始上升。
不是游上去,是被一股力量推上去。塌的空洞產生了向上的气流,裹挟著他衝出土层。当他破土而出时,正好看见林清源一剑斩下了地母傀的头颅。
头颅落地,滚了几圈,长发散开,露出一张苍白姣好的脸。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嘴唇微张,吐出最后两个字:
“……快了……”
然后整具身体开始崩解,从头部开始,一寸寸化成飞灰。那些白骨傀儡也纷纷散架,重新变回一堆枯骨。
界碑周围恢復了平静。
只有翻开的泥土、散落的白骨,和空气中残留的腐臭,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陆离瘫坐在地上,剧烈喘息。双腿的符籙已经化为灰烬,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半块地心石——石头已经变成了死灰色。
林清源收剑归鞘,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陆离举起那半块石头:“这个……有用吗?”
林清源接过石头,仔细看了看,眉头微皱:“地心石是炼製土属性法器的上佳材料,但这块……被污染了,里面残留的怨气太重,不能用。”
他隨手將石头扔在地上,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丹药递给陆离:“清心丹,能驱除瘴气余毒,你刚才被脓液淋到,虽然看起来没事,但难保没有阴寒入体。”
陆离接过丹药,吞下。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暖流,確实驱散了体內残留的寒意。
“谢林师兄。”
林清源站起身,望向西南方向,脸色凝重:“地母傀不是自然生成的,是被人豢养,然后布置在这里的。有人不想我们去苍梧山。”
“会是姜家庄的人吗?”
“不一定。”林清源摇头,“但可以肯定的是,苍梧山的秘密,比我们想像的更复杂。”
他顿了顿,看向陆离:“你的血,刚才是不是又起了作用?”
陆离沉默。
“你不说我也知道。”林清源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有多少温度,“我看见了,脓液蒸发时的黑烟。普通人的血,可没这个效果。”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马,从行囊里取出一身乾净的衣物,递给陆离:“换上吧,你这身衣服不能要了。”
陆离接过衣物,站起身,开始脱掉被脓液浸透的外衣。在脱到里衣时,他忽然感觉肩后的黑印又开始搏动,是一种更微妙的感应,像是……在呼唤什么。
他下意识看向被扔在地上的那半块地心石。
石头已经彻底灰败,但在某个角度,他能看见石头的断面上,残留著一点极淡的金色痕跡。
那是他的血丝,在劈开石头时渗进去的。
而那些金色痕跡的分布形状……
和残篇第三十七页的图腾,恰好能拼合成一个完整的图案。
陆离的心猛地一惊。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默默换上新的衣物,將旧衣服捲成一团,扔进还在冒烟的土坑里。
林清源已经重新上马:“今夜不能在这里过夜了。地母傀虽死,但布置它的人可能还在附近。我们连夜赶路,到三十里外的驛站休息。”
陆离点头,也上了老马。
两人再次启程,踏著夜色向西南而去。
界碑被拋在身后,渐渐隱入黑暗。风又起了,吹散空气中的腐臭,也吹动了地上那半块地心石。
石头微微滚动,最终停在一截白骨旁。
白骨的手骨,忽然动了动,將石头拢入掌中。
然后,整具白骨悄无声息地沉入地下,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