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山雨来 九荒缉异录
女人却笑了,笑得很悲哀:“我说不清楚。因为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我只知道,每隔几十年,山就会『饿』。它需要祭品,很多很多祭品。而你们……”她看向两人,“你们就是新的祭品。”
话音落下的剎那,庙外忽然安静了。
不是雨停了——雨还在下,但声音消失了。雷声、风声、雨声,所有声音都在一瞬间被抽离,只剩下一种诡异的、绝对的寂静。
然后,有声音从地底传来。
和昨夜在蛇蜕驛听见的一模一样,但更近,更清晰,仿佛就在庙底下。
供桌上的油灯,火苗开始变色——从温暖的橘黄,变成冰冷的惨绿。绿光照亮了整间庙宇,墙壁上那些斑驳的污渍在绿光下显现出奇怪的形状:扭曲的人形,盘绕的蛇影,还有……无数只睁开的眼睛。
女人退到墙角,从药篓里抓出一把粉末撒在身前。粉末落地,燃起幽蓝的火焰,將她护在中间。
“它醒了。”她低声说,“因为祭品……到齐了。”
林清源將陆离拉到身后,剑横胸前。剑身上的蓝宝石光芒大盛,將逼近的绿光逼退三尺。但那些墙壁上的眼睛越来越多,一只接一只睁开,瞳孔都是纯粹的漆黑,没有眼白,正齐刷刷盯著他们。
地底的声音越来越响。
突然,供桌下的地面裂开了。
不是裂缝,是一个圆形的洞口,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口器生生啃出来的。洞口深处涌出粘稠的、暗绿色的液体,液体里裹挟著白骨——不是完整的骨架,是碎的,一块一块,被某种力量强行拼接在一起,组成一个个畸形的人形。
第一个人形爬了出来。
它有头,有四肢,但头颅是三个不同头骨拼成的,眼眶里燃著绿火。胸腔是敞开的,里面没有內臟,只有一团蠕动的、长满触鬚的肉块。它爬行的姿势像蜘蛛,四肢关节反折,每一步都发出骨骼摩擦的咔咔声。
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短短几息时间,庙里已经爬出了七八个这样的骨肉怪物。它们將两人一尸团团围住,却不进攻,只是用那些燃烧著绿火的眼睛死死盯著他们,尤其是盯著陆离肩后的位置。
“它们在等什么?”林清源低声问。
“等命令。”墙角的女人说,“等山里的那个东西……下令开餐。”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地底的声音骤然拔高,变成了一种尖锐的声响。那些骨肉怪物听到这声音,同时仰起头,张开嘴——它们的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团团蠕动的触鬚。
然后,它们扑了上来。
林清源一剑斩出。剑光如练,將最前面的三个怪物拦腰斩断。断口处喷出暗绿色的脓液,脓液溅在地上,蚀出滋滋的白烟。但那些被斩断的怪物並没有死,上半身还在爬,下半身则化作一滩脓水,重新凝聚成新的、更小的怪物。
“斩不死!”林清源脸色一变。
陆离也拔出匕首,但他没有进攻,而是反手刺向自己肩后的黑印。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直觉告诉他必须这么做。
匕首刺入皮肤的瞬间,没有疼痛,只有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伤口涌出。寒意迅速扩散,所过之处,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正是黑印边缘那些鳞片状纹路的延伸。
金色纹路亮起,发出微弱的金光。
金光所及,那些扑上来的骨肉怪物猛地停住了。它们眼中的绿火剧烈跳动,像是在恐惧,又像是在,朝拜。
地底的尖锐声响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低沉、浑厚、仿佛从远古传来的声音,直接在三人脑海中响起:
“血……符……”
声音里带著困惑,带著贪婪,还带著一丝畏惧。
那些骨肉怪物齐刷刷跪了下去,以头触地,一动不动。
庙里陷入死寂。
只有陆离肩后伤口涌出的寒意,还在持续扩散。金光越来越亮,將他整个人都笼罩其中。透过金光,他能看见那些跪伏的怪物身上,每一块骨头、每一块肉,都刻著极细微的符文,和他匕首刺出的伤口里浮现的符文,同源。
“原来如此……”墙角的女人喃喃道,“你不是祭品,你是钥匙。”
林清源看向陆离,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陆离自己也在震惊中。他低头看著匕首上的血——血不是红色的,是淡金色,正在沿著匕首上的纹路流淌,將整把匕首染成了金色。
匕首开始发热。
不,是那把匕首本身在发光。刃口那线银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流动的金色光芒。光芒越来越盛,最后整把匕首仿佛变成了一柄光剑。
而匕首的柄部,原本朴实无华的木柄表面,开始浮现出两个字:
“镇龙”
不是刻上去的,是木头的纹理天然形成的,只是之前一直隱而不显。
“镇龙匕?”女人失声道,“这把匕首……怎么会在这里?!”
林清源也认出了那两个字,脸色骤变:“这是大禹王当年镇压九川所用的九器之一!早就失传了,怎么会……”
话未说完,地底忽然传来一声愤怒的咆哮。
不是声音,是意念的衝击,像海啸般席捲而来。跪伏的骨肉怪物瞬间全部炸裂,化作漫天脓血。庙宇的墙壁开始崩塌,屋顶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山怒了!”女人大喊,“快走!它发现钥匙是假的了!”
“假的?”陆离一愣。
“对!镇龙匕需要真正的大禹血脉才能催动!你只是被標记的贗品,激发不了它真正的力量!”女人衝到洞口边,回头吼道,“但你的血暂时唬住了它!趁现在,跑!”
林清源一把抓住陆离,冲向庙门。
身后,地底的洞口开始扩大,从里面伸出了一条东西。
不是手,不是触鬚,是一条由无数白骨拼接而成的巨大手臂,每一节骨头上都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手臂抓向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五指合拢,將地面抓出一个深坑。
两人衝出庙门,暴雨立刻劈头盖脸砸下来。马匹已经不见了,不知是被嚇跑了,还是被拖进了地底。他们只能凭感觉往苍梧山跑。
身后,山神庙彻底崩塌。
女人没有跟出来。她留在了庙里,留在了那片幽蓝的火焰中。在庙宇崩塌的前一瞬,陆离看见她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
“小心……守门人……”
然后,她就被落下的樑柱吞没了。
暴雨中,两人拼命奔跑。
不知跑了多久,雨势终於开始减弱。当他们停下脚步、瘫倒在泥泞中喘息时,发现已经跑到了山脚。
前方,官道在雨后的阳光下泛著水光。
而身后,苍梧山笼罩在淡淡的雾气里,安静得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但陆离知道不是。
他抬起手,看著掌心里那把已经恢復原状的匕首。
柄上“镇龙”二字,依旧清晰。
而肩后的黑印,搏动得更加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