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山雨来 九荒缉异录
又赶了半日路,午时前后,天变了。
先是风起,从西南方向捲来,带著湿漉漉的土腥气,吹得路旁半人高的荒草齐刷刷伏倒。然后云层开始堆积,不是寻常的灰白云,是沉甸甸的铅黑色,一层压一层,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要下雨了。”林清源抬头看了看天,眉头紧锁。
陆离也感觉到了空气中的压迫感。不只是天气,还有一种更隱晦的东西,像是整片大地都在屏息,等待著什么。肩后的黑印搏动得越发急促,每一次跳动,都牵扯著后背上那片新生的鳞状纹路,传来细微的刺痛。
“离苍梧山还有多远?”他问。
“照现在的速度,天黑前能到山脚。”林清源抖开地图,雨水已经开始零星落下,打在羊皮纸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但暴雨一来,山路会更难走。我们必须找个地方避雨。”
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处標记:“前面五里,有个废弃的山神庙。先去那里躲一躲。”
话音刚落,第一道雷就劈了下来。
不是从云层里劈下,是从西南方向的苍梧山主峰上,一道惨白的电光直直刺向大地,將整座山峰照得纤毫毕现。那一瞬间,陆离看见了山的轮廓——不是寻常山峦的柔和曲线,而是一种狰狞的、扭曲的姿態。
电光熄灭,雷声才滚过来,沉闷如巨兽的咆哮,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雨,终於倾盆而下。
雨从天空直接倒灌下来,视线在瞬间被遮蔽,只能看见前方三尺。官道迅速变成了泥河,浑浊的泥水裹挟著枯枝败叶奔腾而下。老马嘶鸣著,蹄子在泥泞里打滑,差点把陆离掀下去。
“抓紧!”林清源在前方大吼,声音在暴雨中几乎听不清。
两人拼命抽打马匹,在能见度几乎为零的雨幕里,凭著感觉向前冲。陆离伏在马背上,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脸上、身上,冰冷刺骨。他只能死死抱住马脖子,感觉老马的体温在迅速流失,呼吸越来越急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炷香,前方终於出现了一点昏黄的光。
光是从一扇破窗户里透出来的。
山神庙到了。
庙很小,就一间正殿,墙是土坯垒的,瓦片残缺不全,雨水从漏洞里哗哗往里灌。但好歹有屋顶,能遮挡大部分雨水。庙门早就没了,只剩个空荡荡的门洞,里面黑漆漆的,只有那扇破窗户透出的光,在雨幕里摇曳不定。
两人滚鞍下马,牵著马衝进庙门。
庙里比外面暖和些,但也暖和不到哪去。正中供著一尊神像,泥塑的,彩漆剥落大半,看不清本来面目,只能看出是个披甲执鞭的武將。供桌上空无一物,香炉倒扣著,积了厚厚一层灰。倒是墙角堆著些乾草,看起来还算乾燥。
那点光,来自供桌下一盏油灯。
灯旁坐著一个人。
是个女人。
她穿著靛蓝色的粗布衣裙,头髮用木簪綰著,低著头正在缝补什么。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是张很普通的脸,三十来岁年纪,皮肤粗糙,眼角有细纹,只有一双眼睛格外清亮,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汪深潭。
“避雨的?”她开口,声音温和平静,“进来吧,地方小,將就一下。”
林清源警惕地按著剑柄,没动。陆离也停在门內三尺处,打量著这个女人。
山野荒庙,暴雨倾盆,一个孤身女子在此缝补,怎么看都不正常。
女人似乎看出了他们的戒备,微微一笑:“我不是妖怪。我是山下李家村的寡妇,上山採药,遇雨来此躲避。你们若不信,可以看看我的药篓。”
她指了指墙角。那里果然放著一个竹编的药篓,里面装著些草药,沾著雨水,散发出淡淡的苦香。
林清源走上前,仔细检查了药篓,又看了看女人的手,手掌粗糙,指甲缝里有泥土和草汁的痕跡,確实是常年劳作的手。
他稍稍放鬆了警惕,拱手道:“多谢大姐。我们兄弟二人赶路去苍梧山,遇此暴雨,叨扰了。”
“苍梧山?”女人手上的针线停了停,“这个时节去苍梧山?那可是……”
她没说完,摇了摇头,继续缝补。
陆离也走到火堆旁,女人在供桌下用几块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灶,上面架著个小瓦罐,罐里煮著什么东西,正咕嘟咕嘟冒著热气,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味。
“大姐煮的什么?”他问。
“野菜汤,加了点山菇。”女人头也不抬,“雨一时半会停不了,你们也喝点暖暖身子吧。”
林清源从行囊里取出乾粮,分给陆离一些,“多谢大姐,我们带了乾粮。”
庙外,暴雨如注,雷声一阵紧似一阵。闪电不时劈下,將庙里照得一片惨白。每一次电光闪过,陆离都能看见女人的侧脸,在那一瞬间,她的表情会变得很奇怪,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眼睛直直盯著庙外苍梧山的方向。
“大姐是李家村人,可知道苍梧山的事?”林清源试探著问。
女人手上针线不停:“知道一些。老辈人都说山里有龙,温泉是龙的眼泪。但那是哄小孩的,真信的人不多。”
“那大姐信吗?”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山信不信。”
这话说得古怪。林清源和陆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
“大姐这话……什么意思?”
女人终於缝完了手里的东西——是件小孩的肚兜,粗布缝的,上面绣著一只歪歪扭扭的鸭子。她將肚兜叠好,收进怀里,这才抬眼看向两人:“你们不是普通人吧?辑妖卫?还是书院的人?”
林清源的手又按上了剑柄。
“別紧张。”女人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疲惫,“我看得出来。普通人赶路,不会在这种天气硬闯苍梧山。”
她站起身,走到破窗户边,看向外面的雨幕。暴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跡象,反而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五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女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三万叛军进了山,再也没出来。村里老人说,那天雨下得比今天还大,雷劈了整整一夜,山都在抖。第二天雨停了,有人壮著胆子上山看,只看见满地的衣服、盔甲、兵器。人,一个都没了。”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林清源脸上:“你父亲,当年也上山了吧?”
林清源浑身一震,剑已出鞘三寸:“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女人平静地说,“重要的是,你父亲当年看到了什么,才会疯,才会死。”
她走到供桌旁,从药篓最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枚铜钱。
和陆离见过的那枚一模一样——正面“天下太平”,背面是扭曲的肠子状纹路,和裂隙深处的嘴。
“这枚铜钱,是你父亲当年留下的。”女人將铜钱放在供桌上,“他疯之前,把这枚铜钱交给了一个人,托他带下山。那个人,是我爷爷。”
林清源死死盯著那枚铜钱,手指攥得发白。
“我爷爷说,你父亲交给他铜钱时,一直在重复一句话。”女人顿了顿,一字一句重复,“『不是龙,是囚徒。山在哭,因为囚徒想逃。』”
庙外,一道惊雷劈下,几乎就在庙顶炸开。整座庙宇都在摇晃,灰尘簌簌落下。油灯的火苗剧烈跳动,险些熄灭。
陆离肩后的黑印,在这一刻骤然剧痛。
不是搏动,是撕扯,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他闷哼一声,扶住墙壁才没摔倒。
女人看向他,眼神变得复杂:“你身上……有那东西的印记。”
“什么东西?”陆离咬著牙问。
“山的囚徒。”女人走到他面前,伸手想去碰他肩后的位置,但在距离三寸时停住了。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你被標记了,和五十年前那些叛军一样,和三十年前那些死者一样,和……你父亲一样。”
最后一句是对林清源说的。
林清源剑已完全出鞘,剑尖指向女人:“说清楚,否则別怪我不客气。”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