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临渊城 九荒缉异录
木筏在黑暗中漂流了不知多久。
时间失去了意义——没有日出日落,只有血河永无止境的流动声,和胸口锁印缓慢而沉重的搏动。陆离偶尔会睡去,但睡不深,总梦见一些破碎的画面:滔天的洪水、青铜巨柱、锁链摩擦的火星、还有一张永远看不清的脸。
每次惊醒,他都发现林清源在守夜。
夜明珠的光映著林清源苍白的脸,他握著剑,眼睛盯著河道深处,像是隨时准备应对突袭。但这一路出乎意料的平静——那些窥路水母再没出现过,血河也始终保持著稳定的流速,仿佛整条河都在刻意护送他们离开。
“你睡一会儿。”陆离坐起身,声音沙哑。
林清源摇头:“快到出口了,你听。”
陆离侧耳倾听。水声变了——不再是洞穴里那种沉闷的迴响,而是更开阔的、带著风的声音。前方出现了微光,不是夜明珠的冷光,是真正的、灰白的天光。
木筏漂出洞穴的瞬间,刺眼的光让两人同时眯起眼。
天亮了。
眼前是一片宽阔的河谷,两侧是高耸的悬崖,崖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藤蔓。血河在这里匯入一条更大的河流——河水是浑浊的黄色,和血河的暗红交匯,形成一种诡异的絳紫色,像淤积的伤口。
远处,能看见城墙的轮廓。
临渊城到了。
城依山而建,城墙是暗青色的巨石垒成,沿著山势蜿蜒而上,最高处几乎没入云层。城墙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箭楼,楼顶飘著黑底金边的旗帜,旗上绣著一个“渊”字。城墙下方,河流在此拐弯,冲刷出一个天然的深潭,潭水漆黑,深不见底——这大概就是“临渊”之名的由来。
木筏漂到岸边,两人跳上岸。脚下是鬆软的河滩,沙子里混杂著碎骨和锈蚀的箭头,不知是多少年前战爭留下的痕跡。
“把衣服换了。”林清源从行囊里取出两套粗布衣裳,“你身上那件有书院標记,不能穿。”
陆离接过衣服。是普通农夫的短打,洗得发白,还有补丁。他换上衣服,把原来的衣服捲成一团,准备扔进河里。
“等等。”林清源拦住他,接过旧衣,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些粉末在衣服上。粉末接触布料的瞬间,衣物迅速发黑、碳化,最后化作一捧灰烬,被风吹散。
“化尸粉。”林清源解释,“不能留任何痕跡。”
他又检查了陆离的匕首——镇龙匕已经恢復了朴实无华的模样,但柄上“镇龙”二字依旧清晰。林清源从行囊里找出一卷脏兮兮的布条,把匕首仔细缠好,只露出柄尾。
“从现在起,你是我的表弟,我叫林源,你叫陆二。我们是苍梧山下来的猎户,来城里卖皮子。”林清源交代,“少说话,眼神別乱瞟,跟紧我。”
陆离点头。
两人沿著河滩向城门方向走去。越靠近城门,人越多——挑著担子的货郎、推著板车的农夫、牵著瘦马的商贩,都在排队等待进城。空气里瀰漫著汗味、牲口味、还有河水的腥味。
城门口,十几个披甲的卫兵正在盘查。不是辑妖卫那种黑色劲装,是城防军的制式皮甲,胸前缀著铜钉,手里拿著长戟。为首的是个小队长模样的汉子,一脸横肉,正挨个检查路引。
轮到两人时,小队长眯起眼:“路引。”
林清源从怀里摸出两张发黄的纸——是早就准备好的假路引,上面盖著苍梧县衙的模糊印章。小队长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两人:“苍梧山来的?那儿不是封山了吗?”
“军爷明鑑。”林清源陪著笑,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悄悄塞到小队长手里,“前阵子是封了,说是闹妖祟。但咱们山里人总得吃饭不是?趁著这几日鬆了些,赶紧出来把积攒的皮子卖了,换点米麵回去。”
小队长掂了掂铜钱,脸色缓和了些:“皮子呢?”
“在客栈存著呢,怕带进城碍事。”林清源笑容不变,“军爷要检查,我这就去取——”
“罢了。”小队长挥挥手,“进去吧。记住,城里最近不太平,晚上少出门。”
“是是是,谢军爷。”
两人顺利进城。
临渊城比想像中更繁华。
街道是青石板铺的,两侧店铺林立:粮铺、布庄、药铺、铁匠铺……招牌五顏六色,在阳光下晃眼。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吆喝声、討价还价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吵得人头疼。空气里除了汗味和牲口味,还多了香料、熟食、脂粉的混合气味。
但陆离很快就注意到了异常。
街角蹲著太多乞丐——不是老弱病残,很多是青壮年,眼神空洞,身上的衣服虽然破烂,但料子不差,像是家道中落。他们面前摆著破碗,碗里空荡荡的,偶尔有路人扔下一两个铜板,他们也不道谢,只是麻木地看著。
还有那些店铺——虽然开著门,但伙计都无精打采地靠在门框上,店里客人寥寥无几。药铺门口排著长队,队伍里的人都脸色蜡黄,咳嗽声此起彼伏。
“这城……”陆离压低声音。
“不对劲。”林清源也察觉到了,他目光扫过街面,“太萧条了。临渊城是水陆码头,往年这个时候,街上该挤得走不动道才对。”
正说著,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一队黑衣人马从街那头疾驰而来——是辑妖卫。七八个人,清一色的黑色劲装,腰佩长刀,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行人纷纷避让,躲到街边,低著头,不敢直视。
为首的辑妖卫举著一卷告示,在街心勒马,將告示贴在告示栏上。贴完后,他环视四周,冷声道:
“即日起,全城戒严。凡有藏匿书院逃犯陆离者,同罪论处。举报者,赏银百两。”
说完,他一挥手,队伍继续向前,很快消失在街角。
人群围向告示栏。陆离和林清源混在人群中,看清了告示上的內容——是一张画像,画的是陆离的脸,虽然只有七八分像,但特徵抓得很准:瘦削,眉眼间带著书卷气,右侧眉骨有道浅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画像旁边写著:
“书院逆徒陆离,私通妖祟,弒杀同门,盗取禁物。现悬赏缉拿,死活不论。”
底下盖著辑妖卫的玄鸟印,和白鹿书院的院印。
“书院逆徒?”旁边一个老头嘀咕,“我侄子就在白鹿书院,没听说出这么大乱子啊……”
“你懂什么。”一个商人模样的胖子压低声音,“我听说啊,是书院里出了妖祟寄生,死了好几个人。这陆离就是被寄生的那个,发狂杀了人,还抢了什么宝贝逃了。”
“不对不对。”一个挑担的货郎插嘴,“我表舅在衙门当差,说是这陆离偷了辑妖卫的机密卷宗,要卖给北边的蛮子……”
谣言越传越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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