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剑冢之外 九荒缉异录
下一刻,云锦的身体微微一颤。
不是痛苦的颤抖,而是一种仿佛从深海中被拉回水面般的、本能的反应。她紧蹙的眉梢舒展了一丝,微弱的呼吸明显平稳了一些,喉间那种漏风般的声音也消失了。
“这是剑髓,能暂时粘合她的神魂裂痕。”陆离收起玉瓶,声音快速而清晰,“一滴效力维持四个时辰。这一瓶有三滴,就是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內,她不会恶化。但十二个时辰后,若得不到真正治疗,神魂就会彻底崩解。”
他转身看向林清源:“你的左臂,侵蚀已经过肘。我用镇龟匕为你施一道『镇封』,可以锁死侵蚀十时辰,阻止它继续上行。”
陆离拔出镇龟匕。
青铜色的光芒在洞中亮起,那光芒並不刺眼,却带著一种沉浑厚重的、仿佛能镇压一切的气息。
匕尖悬在林清源左臂手肘上三寸的位置,那里正是侵蚀蔓延的最前沿。
“施封过程会很痛。”陆离看著他。
林清源没有任何犹豫,伸出左臂:“来吧。”
陆离点头,匕尖轻轻点下。
不是刺入皮肉,而是像笔尖点墨般,轻轻触在皮肤表面。
下一刻,青铜光芒如活物般从匕尖涌出,化作无数细密的、肉眼可见的符文锁链,顺著皮肤表面那些黑色血管纹路逆行而上!
“呃——!”
林清源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
剧痛。
不是刀割火燎的那种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有人用凿子一寸寸凿开骨头、然后將滚烫的金属灌进去的痛。
他能清晰感觉到,那些青铜色的符文锁链正在强行“钉”进他的骨骼,与那些恐惧侵蚀爭夺每一寸地盘。每一道符文锁链落下,都会將一小片黑色侵蚀“挤”出骨骼,然后死死封住。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三十息。
三十息后,陆离收回匕首,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而林清源的左臂,从手腕到手肘的黑色纹路明显淡了一分,甚至手腕以下的部分开始缓缓消退。但手肘以上的部分,依旧漆黑如墨,只是蔓延的趋势被完全遏制了。
“封印成了。”陆离喘息著,“十个时辰內,侵蚀不会继续上行。但十个时辰后,封印会逐渐鬆动,侵蚀会加速反扑,到那时,它会直接衝过肩膀,侵入心脉。”
他顿了顿:“所以,我们必须在十个时辰內,抵达一个地方。”
最后,陆离的目光转向老瞎子的遗体。
此时,遗体的异变已经更加明显。
五指完全收拢,握成了僵硬的拳头。胸前的黑色血管纹路已经爬满了上半身,甚至开始向脖颈和面部蔓延。更诡异的是,遗体的眼皮在微微颤动,仿佛隨时会睁开。
“老前辈遗愿,”陆离的声音低沉下来,“是遗体与铁锤同焚,不令其身沦为他用。”
他走到遗体旁,从那只紧握的拳头中,轻轻掰开手指,取出了那柄染血的铁锤。
然后,拔出镇凤匕。
赤红色的火焰在匕尖升腾,那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一种纯净到极致的、仿佛能净化一切污秽的焚欲之火。
陆离举起匕首,对准遗体胸口。
“前辈,对不住。”
匕尖刺下。
火焰瞬间爆发,將整个遗体完全吞没。
但诡异的是,火焰並不灼热,反而散发著一股清冷的气息。它焚烧的不是血肉,而是那些黑色的恐惧侵蚀,以及正在异变的尸气。
遗体在火焰中迅速碳化、崩解,最终化作一小堆灰白色的骨灰,以及几块未被完全焚化的、关键部位的遗骨。
陆离用一块乾净的布,小心地將骨灰和遗骨包好,又將那柄铁锤收起。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看向林清源和石勇。
“现在,听清楚我们的计划。”
他从怀中掏出那张皮捲地图,在地上摊开。
“我们的最终目標,是这里——杏林谷,蜀山西南八百里外,真正的医家圣地。那里有养魂泉,有擅长治疗侵蚀的医师,能彻底治癒云锦和林清源。”
陆离的指尖移向另一个標记:
“但以我们现在的状態,根本走不到八百里。所以,我们要先去这里——归林山庄,在蜀山西南一百二十里处。这是云锦父亲三十年前设立的临时据点,內有防护阵法、储备药物、乾净水源。那是我们唯一可能活下来的中转站。”
他指向地图上那条蜿蜒隱蔽的路线:
“周断岳的追踪术,將会有十二个时辰的空窗期。我们必须利用这段时间,至少远离蜀山三十里,抵达第一个预设的隱蔽点。此后,便是一百二十里的亡命之路,携重患,负重伤,后有追兵,前路未卜。”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
“这条路,九死一生。留在这里,十死无生。走,还是不走?”
林清源和石勇对视一眼。
两人的眼中,都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走。”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三人离开了岩洞。
陆离背著昏迷的云锦,用布带將她牢牢固定在自己背上。少女很轻,像一片隨时会飘散的羽毛,这让陆离的心更加沉重。
林清源强撑著站起,左臂垂在身侧,用撕下的衣襟简单固定在腰间,避免晃动。他右手握著一截树枝当拐杖,每走一步都咬紧牙关。
石勇在前开路,手握铁棍,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的黑暗。
这是玄寂地图上標註的第一段路线,沿溪床走五里,可避开大部分开阔地,减少被发现的可能。
溪床中布满了卵石,走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极其耗费体力。走了不到一里,林清源就已经气喘吁吁,脸色苍白如纸。
“林兄,撑得住吗?”陆离停下脚步,回头问道。
“还……还行。”林清源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继续走,不能停。”
陆离点头,示意石勇放慢些速度。
又走了约莫二里,天色开始转亮。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但今天的晨光並不清澈,反而透著一股暗红色——那是锁龙井方向瀰漫过来的污浊之气,与朝霞混合后的诡异色彩。
“停下。”石勇忽然抬起手,压低声音。
陆离和林清源立刻蹲下身,藉助溪床边缘的岩石隱藏身形。
石勇指向左前方约百丈处的一片灌木丛。
那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人,也不是行尸,而是一团模糊的、暗红色的影子。影子约莫有牛犊大小,在灌木丛中缓缓蠕动,发出细微的“咕嚕”声,像煮沸的粘液。
“是『血苔』。”林清源低声说,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厌恶,“地脉污染的產物,以负面情绪和血肉为食。这东西通常只在污染严重的区域出现……看来锁龙井的影响,已经扩散到蜀山外围了。”
陆离盯著那团暗红色的影子。
他能感觉到,怀中的镇龙匕在微微发烫,囚徒本源对同源的污染產物,有种本能的“食慾”。
“绕不过去。”石勇观察著地形,“溪床在这里转弯,那片灌木丛是必经之路的侧面。如果要绕,得退回半里,翻过那座小丘,但那会更耗时间,也更暴露。”
陆离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敛息剑印。
玉符在晨光下泛著温润的银白色光泽。
“剑印还能维持约十个时辰。”陆离说,“我们儘量不惊动它,快速通过。如果它主动攻击……”
他看向石勇:“你来处理。记住,不要恋战,击退即可。”
石勇重重点头,握紧铁棍。
三人再次出发,这次速度放得更慢,脚步更轻。
靠近那片灌木丛时,能更清楚地看到那团“血苔”的真面目,那確实是一团不断蠕动的、暗红色的肉块,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孔洞,每个孔洞里都在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液体滴落在地,立刻腐蚀出一个个小坑,散发出刺鼻的酸臭味。
更诡异的是,肉块中央裂开了一道缝隙,像一张没有牙齿的嘴,正在一张一合。
当三人走到距离灌木丛约二十丈时,那团血苔忽然停止了蠕动。
中央的裂缝猛地张开,转向了三人的方向。
它“闻”到了活人的气息。
“跑!”陆离低喝。
三人同时加速,向著溪床前方的转弯处狂奔。
但血苔的速度更快。
它那团肉块般的身体突然炸开,化作数十条暗红色的、像触手又像藤蔓的东西,从灌木丛中激射而出,直扑三人!
触手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倒刺和吸盘,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碳化。
石勇怒吼一声,铁棍横扫。
铁棍带起沉闷的破风声,狠狠砸在最前方的几根触手上。
触手被砸得汁液四溅,断成数截。但断裂的触手並没有死去,反而像独立的生物般,继续蠕动著扑上来。而那些汁液溅到岩石上,立刻腐蚀出深深的坑洞。
“这东西不能硬碰!”林清源喊道,“它的体液有强腐蚀性!”
陆离背著云锦,行动受限。他咬咬牙,左手摸向怀中的镇凤匕,如果动用焚欲之火,应该能瞬间烧光这些触手。
但他不能。
动用超过真符境的力量,敛息剑印会立刻崩溃。而一旦暴露,周断岳会在极短时间內锁定他们的位置。
“石勇,用土!”陆离急中生智,“砸起尘土,遮蔽它的感知!”
石勇立刻会意,铁棍改扫为砸,重重击打在溪床的卵石地面上。
“轰——!”
碎石、尘土冲天而起,形成一片灰濛濛的烟尘。
血苔的触手在烟尘中失去了目標,开始胡乱挥舞、抽打。
三人趁机衝出烟尘范围,拐过溪床的弯道,头也不回地向前狂奔。
直到跑出约半里,身后不再有触手追来的声音,三人才停下脚步,靠在岩石上大口喘息。
“没……没追来吧?”石勇回头张望。
“应该没有。”林清源喘著气,“血苔的移动速度不快,它离不开地脉污染严重的区域。我们刚才已经跑出了它的活动范围。”
陆离检查了一下背上的云锦。少女依旧昏迷,但剑髓的效果很稳定,她的呼吸平稳,脸色也没有恶化。
“继续走。”陆离直起身,“我们耽搁了至少一刻钟,得把时间追回来。”
三人再次出发。
此时,天已经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