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百里亡命 九荒缉异录
陆离鬆了口气,额头上已满是冷汗。
维持三匕同时运转,对现在的他来说是巨大的负担。胸口的三匕封印剧烈震颤,锁印边缘也传来灼热的刺痛。
但他顾不上这些。
“云锦……”他看向背上的少女。
云锦眉心的剑髓银光已经恢復平常,仿佛刚才的爆发从未发生。但她苍白的脸上,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她刚才……”林清源也注意到了。
“可能是本能反应。”陆离低声道,“破妄瞳对负面情绪极度敏感,地脉瘤散发的恐惧毒雾刺激到了她。”
他顿了顿:“但这是好事,说明她的神魂还在抗爭,还没有彻底溃散。”
气泡继续顺流而下。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於出现了自然的光亮。
不是荧惑石的蓝光,而是真正的、从外界透进来的天光。
出口到了。
陆离操控气泡浮出水面。
眼前是一个隱蔽的山洞,洞口被垂下的藤蔓遮掩。洞外传来哗哗的水声,这里已经是断龙峡的下游,距离坠龙瀑至少十里。
他们成功避开了绝龙脊那段险路,节省了宝贵的时间。
但代价是……
陆离低头看向胸口。
锁印的纹路,又蔓延了一分。
而镇龟匕维持气泡的力量,即將耗尽。
“上岸。”陆离收起匕首,气泡缓缓消散。
四人湿漉漉地爬上岸边,石勇將云锦小心放下,自己瘫坐在地,累得几乎虚脱。林清源靠坐在石壁上,刚一落地,左臂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方才催动气泡时的震盪,竟震裂了镇龟匕留下的浅层封印!黑色纹路如同甦醒的毒蛇,瞬间沿著手臂向上蔓延,一路攀爬到肘弯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子在爬,疼得他浑身发抖,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可他只是死死咬著牙,硬是没吭一声。
他甚至抬手,用还能动的右手死死按住左臂的伤口,將那些翻涌的黑气暂时压在肘弯之下。
云锦的剑髓效果还剩大约八个时辰。
林清源的封印还能维持六个时辰。
而他们现在的位置,距离断龙峡出口还有五里,距离归林山庄……还有八十五里。
八十五里路。
八个时辰。
“休息一刻钟。”陆离从行囊里取出最后一点乾粮,块硬得像石头的麦饼,分给石勇和林清源,“吃完立刻出发。我们必须在天黑前抵达归林山庄,否则……”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
林清源咬了一口麦饼,干硬的饼屑呛得他咳嗽起来。他强忍著咽下,目光看向洞外的天光。
晨光早已褪去,此刻已是午时。
阳光透过藤蔓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光影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像生命,像时光,像一切正在悄然流逝的东西。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陆离,如果我们真的到了杏林谷……治好了伤……之后呢?”
陆离正在检查云锦的状態,闻言动作一顿。
之后?
他从未想过那么远。
从苍梧山开始,从临渊城开始,从踏上这条亡命之路开始,他所有的念头,都只是“活下去”。
活下去,治好同伴,赎回抵押,然后……
然后怎样?
回剑冢修行?继续追查荀文若的阴谋?还是找个地方躲起来,苟延残喘?
他不知道。
“之后的事,”陆离將云锦额前的湿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等活下来再说。”
林清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是啊。
先活下来。
只有活下来,才有资格想“之后”。
一刻钟后,四人再次出发。
陆离背著云锦,石勇扶著林清源,沿著山洞外的隱秘小径,向著断龙峡出口的方向走去。
午时的阳光很烈,照在峡谷两侧的绝壁上,將岩石晒得滚烫。
但峡谷深处,风是冷的。
带著水汽,带著寒意,带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森。
而更远处,峡谷的出口方向,天空开始积聚乌云。
要变天了。
一个时辰后,他们走出了断龙峡。
眼前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地,远处能看到连绵的丘陵。按照地图標註,归林山庄就在这片丘陵的深处,距离约八十里。
八十里,对健康人来说不过是大半天的脚程。
但对现在的他们而言……
“必须加快速度。”陆离看了一眼天色,“乌云越来越厚,可能要下雨了。一旦下雨,山路会变得更难走。”
石勇咬牙:“我还能撑。”
林清源没有回答,只是用还能动的右手拄著一截树枝,一步一步向前挪动。他的右眼已经模糊了大半,视野里只剩下晃动的光影和色块。
三人,或者说四人,在山地中艰难前行。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每一步都需要付出巨大的意志力。
时间一点点流逝。
申时……酉时……戌时……
天色越来越暗,乌云彻底遮蔽了天空,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
要下雨了。
而他们距离归林山庄,还有三十里。
“不行了……”石勇忽然停下脚步,声音里带著哭腔,“陆离,我……我走不动了……”
这个少年,终於也到了极限。他的双腿在颤抖,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血脚印,鞋底早就磨破了。
陆离自己也快到极限了。
背上的云锦虽然很轻,但连续背负几个时辰,他的肩膀已经磨出了血,脊柱每动一下都传来钻心的疼痛。胸口的三匕封印在剧烈震颤,维持平衡所需的意志力正在快速消耗。
而更可怕的是……
他低头看向云锦。
少女眉心的剑髓银光,开始变得不稳定了。
一闪,一闪,像风中残烛。
“剑髓……快失效了。”林清源的声音嘶哑,“还有两个时辰。”此时林清源左臂的封印已彻底失效,侵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最多还能撑四个时辰,但此刻的他已完全顾不得自己的左臂。
两个时辰。
三十里路。
在暴雨將至的山地中。
这可能吗?
陆离咬紧牙关,將云锦往上託了托。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石勇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个明明已经摇摇欲坠、却依然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重新迈开脚步。
林清源也跟了上来。
三人,或者说四人,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继续向前。
雨,终於落下来了。
先是几滴,然后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最后是倾盆暴雨。
雨水冲刷著山路,泥泞湿滑,每走一步都可能摔倒。冰冷的雨水浸透了衣衫,带走了最后一点体温。
但没有人停下。
他们不能停。
停下的代价,是永远失去。
天色完全黑透时,他们终於看到了光。
不是天光,而是灯火。
在山坳深处,在一片茂密的树林掩映下,几点昏黄的灯火,在暴雨中倔强地亮著。
那是……归林山庄。
“到了……”石勇的声音带著哭腔,“终於……到了……”
陆离抬起头,看著那几点灯火,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一百二十里。
十二个时辰。
他们……做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背著云锦,向著那灯光走去。
一步,又一步。
每一步都沉重如铁。
每一步都带著希望。
而就在他们即將抵达山庄大门时,云锦眉心的剑髓银光,熄灭了。
最后一滴剑髓的效果,耗尽了。
少女的身体,忽然剧烈抽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