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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岸边,晨雾未散。

袁安院士几乎是撞进指挥区的。

这个一向儒雅沉稳的老科学家,此刻头髮凌乱,眼镜歪斜,胸口剧烈起伏,手里死死攥著一个银白色的金属盒子。

“老王——王將军!”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撕裂,“通了!1937年的通讯——再次接通了!”

王抗美猛地转身,周围的参谋、军官们全都停下动作。

“什么通了?画面呢?声音呢?”老將军连珠炮般发问。

“没有画面!只有断续的电磁信號!”袁安把那个金属盒子举到面前,手在颤抖,

“时空通讯本身就不稳定,现在又出现了相位偏移——我们这边能发送信號,但接收端在1937年的锚点附近隨机出现!”

他喘了口气,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必须要边云同志来!只有他的身体——只有他穿越时空產生的那个『时空印记』——才能稳定信號,建立双向连结!”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边云身上。

没有犹豫。

边云上前,从袁安手中接过了那个银白色的金属盒子。

盒子很轻,大约只有两公斤重,表面覆盖著一层特殊的复合材料,触感温润。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透明区域,里面悬浮著微小的、像星云般旋转的光点。

就在边云的指尖触碰到盒子的瞬间——

嗡——

盒子內部,那些原本缓慢旋转的银色光点,骤然加速!

从优雅的星云漩涡,变成了狂暴的、银白色的能量风暴!

“退后!”袁安嘶声喊道。

指挥区內所有人下意识地向后退去,空出了中央一片区域。

下一秒——

光芒,从盒子中央的透明观察窗喷涌而出!

不是直线光束!

是曲线!是扭曲的、螺旋的、如同有生命的光之藤蔓!

它们在空中疯狂生长、交织、缠绕!亮度极高,却奇异得不刺眼,反而带著一种冰冷的、非人间的质感。

光芒先是照亮了边云的脸——那张年轻、疲惫、却异常坚定的脸。

然后蔓延,照亮整个指挥区。

最后——

在在空中,在距离地面两米的高度,那些光之藤蔓开始编织。

不是平面的图像。

是立体的。

是悬浮的、半透明的、细节清晰到令人心悸的——

全息影像。

1937年的影像。

影像初始,是一片剧烈晃动的黑暗。

有尖锐的、失真的枪声,从“画面”深处传来。

有爆炸的闷响,像隔著厚重的棉被。

有模糊的、破碎的、听不清內容的嘶吼。

画面在剧烈抖动,视角似乎在高速移动,或者……在奔跑?

几秒钟后,抖动停止了。

画面稳定下来。

视角,似乎是在某个高处——可能是一栋被炸塌了半边的楼房顶层,或者一个坚固的废墟制高点。

向下看。

俯瞰。

然后,指挥区內的所有人,呼吸都停滯了。

那是……罗店北岸。

那里的晨光,终於艰难地刺破了持续数日不散的、厚重的硝烟帷幕。

有完整的建筑。没有活著的树。没有绿色的草。

只有弹坑,密密麻麻,像巨人用勺子反覆挖过的土地。大的直径超过十米,深两三米,里面积著浑浊的血水。小的像蜂窝,一个挨著一个。

弹坑之间,是碎砖——曾经是房屋,是商铺,是民居。现在只是堆叠的、焦黑的碎块。

是焦土——被火焰反覆灼烧过的土地,变成了炭黑色,踩上去会发出“咔嚓”的脆响,因为下面埋著未爆的弹片和烧焦的骨头。

画面移动……

聚焦到一条战壕——如果那还能叫战壕的话。

它位於一片相对完整的废墟后方,但本身已经被炸塌了半边。剩下的一半,深度不到一米五,宽度仅容一人蜷缩。土壁裸露,能看到里面嵌著的碎砖和弹片。

战壕里,趴著人。

全是灰蓝色军装。

为首的一个,靠在战壕最前端的一个加固射击位上。

他脸上全是乾涸的血污和黑灰,根本看不清面容。左眼用一条骯脏的、浸透血渍的破布条紧紧缠著——布条下,有暗红色的血在不断渗出,可能是伤了,也可能……那只眼睛已经没了。

他的右眼还睁著。

睁得很大。

死死盯著前方。

他的右手,举著一架望远镜——镜片已经碎了,只剩下一个空框和几片玻璃碴子。但他还在用,用那个破框子,努力地观察著。

望远镜指向的,是街道的尽头。

那里——

土黄色的潮水,正在涌来。

日军的第六次衝锋。

三辆九五式轻型坦克,排成一个標准的楔形攻击阵,如同三头钢铁巨兽,缓缓碾过瓦砾堆和来不及收敛的尸体。

履带碾过碎砖和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声。

57毫米主炮的炮管,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像毒蛇昂起的头左右转动,搜寻著任何可疑的目標。

车体前部,两挺7.7毫米机枪,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喷吐火舌。

噠噠噠噠——!!!

子弹打在断壁上,打在焦土上,打在那些早已死去的尸体上,溅起一串串黄色的烟尘和暗红色的血肉碎末。

坦克后面,是步兵。

土黄色的军装,闪亮的刺刀,密密麻麻的人头。

至少两个小队——超过四百人。他们猫著腰,以坦克为移动掩体,交替跃进,黑压压的一片。

像一片移动的、死亡的沼泽。

正在淹没过来。

战壕里。

那个独眼连长放下了破望远镜。

他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

战壕里,还能端稳枪、还能扣扳机的人,不超过五十个。

这已经是把那些手臂受伤、简单包扎后还能用单手射击的轻伤员,都算进去了。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同样的表情。

没有恐惧。

没有绝望。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沉到骨子里的疲惫,和疲惫深处,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冰冷的杀意。

弹药,已经见底了。

重武器?

早就打光了。

战壕角落里,扔著一挺重机枪的残骸。枪管在昨天下午日军的一次炮火覆盖中就被炸断了,扭曲得像麻花。

布满散热孔的冷却筒上,结著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血痂。

那是机枪手的血,他炸没了半边身子,血喷上去,冷却,凝固。

现在,这挺曾经咆哮的重机枪,只是一具沉默的尸体。

战壕里也一样,沉默。没有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压抑的喘息声。

和远处,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仿佛要碾碎一切的——

坦克轰鸣声。

咚。咚。咚。

越来越近。

独眼连长看向那三辆坦克,看向那四百多个鬼子。

然后,猛地吸了一口气,回头,看向战士们。

他开口。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

“弟兄们——”

他顿了顿,独眼里闪烁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后面,是上海,是咱们的国。”

“那里,有咱们的父老乡亲,有咱们的父母兄弟。”

他的声音,开始拔高:

“咱们退过吗?”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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