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余烬泣血 门扉回响
刺痛缓解,晕眩稍退。
陆沉舟缓缓吐出一口带著铁锈味的浊气,抬眼看向庞春,眼神恢復了清明,但深处带著疲惫。
“我好像……有点记不清赵阿姨的样子了。不是忘了,是……她的脸,和陈师傅的,还有……一些別的脸,有点混在一起。”
庞春看著他,看了两秒,然后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包还剩几块的滷鸡肝,走回来,掰了一块,直接塞进陆沉舟手里。
“吃。”她声音没什么起伏。
陆沉舟低头,看著手里油汪汪的肉。
“记不住脸,就记住味。”庞春別开脸,看著火盆里將熄的余烬,“人活著,总得靠点实在的东西吊著。脸会模糊,味骗不了人。”
陆沉舟沉默。然后,他將那块滷鸡肝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油腻的咸香、滷料的复杂、肉类的本味,混杂著一丝冷却后的腥气,霸道地衝进口腔,压下了喉头翻涌的血腥和噁心。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
趁陆沉舟恢復,庞海已经抓起了卦盘。他將那把沾血的扳手放在盘心,又从滷鸡肝油纸上刮下一点凝固的油渍,抹在卦盘边缘,闭目,三枚铜钱在指间飞速旋转。
“以血为引,以怨为踪,以油渍为『人间烟火』之锚……泽水困,泽无水,困於险。”庞海喃喃,额头冒汗,“泽为兑,在西。水为坎,为险陷。兑上坎下,泽无水而困……方位,城西,有水而近竭、有泽而近涸之地……观山亭!那附近有个早就干了的古水潭!”
卦象指向,与老枪的低吼方向,不谋而合。
林晚已经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翻飞。“观山亭……民间记载很少。但在一些非常冷门的、关於地方民俗和隱秘法脉的论坛残贴里提到过,那里在几十年前,是一些不愿露面的『手艺』人私下碰头、交流、解决『麻烦』的地方。后来渐渐就荒了。”
她调出几张模糊的老照片和手绘地图。“地形很特別,亭子建在半山腰一处突出的岩石上,下面就是那个乾涸的潭。岩石底部有天然洞穴,入口极其隱蔽。据说……里面有一些早年的刻痕和布置。”
“守门人?”庞春低声问。
“不確定。但『法脉交流』这个说法,和盲眼婆婆提到的『守门人』可能有关联。”林晚指著地图上一个模糊的標记,“看这里,亭子后面的山壁上,有个很淡的、像门又像锁的刻痕符號,和庞春地图碎片上的图腾……有相似之处,但更简陋,像是未完成,或者被破坏过。”
陆燃一直沉默地站在窗边,看著东南方向。此刻,他忽然闭上眼睛,右手轻轻按在自己左手手背的割痕上,微弱地、试探性地,催动了一丝灰烬感知。
他没有復刻“烟视”,只是用自己残存的、与这片土地或许还有最后一丝联繫的灰烬根基,去“感受”那个方向。
几秒后,他猛地睁眼,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那个洞穴……地下不深处,有东西。不是谢墨的那种『凝滯』感,是……更古老,更沉,像埋了很久的石头,但石头上有『字』。是图腾。和地图碎片上的一样,但是完整的,而且……”他顿了顿,“像是在『等』什么,或者『镇』著什么。”
“还有,”陆燃补充,声音更低,“图腾旁边,好像有……刻痕,很淡,像是人名。我看不清全部,但第一个字……好像是『陈』。”
陈。
诊所里,空气再次一凝。
陆沉舟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师父,姓陈。陈玄。
“准备一下。”陆沉舟咽下最后一口食物,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冷硬,但仔细听,能察觉一丝极细微的紧绷。
“庞海,带齐布阵和探测的东西。庞春,银针和急救药品加倍。林晚,我们需要观山亭及周边最详细的地形图,越老越好。陆燃,”他看向弟弟,“你灰烬感知的消耗太大,这次跟著,非必要不要动用。你的任务是看好老枪,和我们的后路。”
陆燃想说什么,但对上陆沉舟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老枪,”陆沉舟看向角落。
老枪早已站起,耳朵竖起,眼睛死死盯著东南方向。项圈上“燕翎修”三字,不再冰凉,而是重新开始散发出一种稳定的、温热的触感。
它喉咙里不再低吼,只是平静地、坚定地,对著观山亭的方向,“汪”地叫了一声。
短促,清晰。
庞春收拾著针匣,瞥了一眼老枪,毒舌本能无意识溜了出来,声音很低,但足够让陆沉舟听到:
“这狗,比你还记仇。你看它那眼神,怕是连观山亭上哪块石头硌过它脚都记得。”
陆沉舟没接话。他走到墙边,打开隱藏的保险柜,取出了师父留下的那柄青铜匕首和玉质罗盘。
匕首冰凉,罗盘上的暗红指针,在被他握住的瞬间,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稳定地,指向了东南方。
指向观山亭。
指向那个可能有师父刻痕、可能有守门人图腾、也可能有谢墨下一步阴谋的——
风暴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