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古泰的沉默 名义:刚刚进部,要我去主持汉东
帝都,西城。
深秋的阳光穿过院子里那两棵海棠树稀疏的枝叶,在青砖地面上拓印出一片零碎的光斑。风一吹,光斑就跟著晃,像是谁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子,又被扫帚不紧不慢地推来推去。
古泰坐在院子中央的石桌旁。
石桌上摆著那副跟了他半辈子的围棋,紫檀木棋盒,云子棋子,棋盒的盖子掀著,黑白两色的棋子安安静静地窝在里面,一颗都没拿出来。
棋盘是空的。
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一个子都没有。
他就这么看著。
不落子,不翻书,不喝茶。石桌上放著一壶铁观音,壶嘴对著他,壶盖半揭著,茶汤已经凉透,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膜。
这是他最近两个月养成的习惯。
每天吃过午饭,他就搬把藤椅到院子里来,在石桌前坐下,面对空棋盘,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有时候坐到太阳落山,天色暗下来,家里的保姆出来催他吃饭,他才起身,拎著藤椅慢慢走回屋。
保姆私下跟古家的二儿子说,老爷子怕是不太对劲,该去医院看看。
二儿子摆了摆手,说没事,让他待著。
二儿子心里清楚得很。他爹不是病了,是憋著一口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钟正国来看过他四次。
第一次来的时候,是汉东那边的消息刚传过来没几天。钟正国买了两斤古泰最爱吃的稻香村枣泥酥,用油纸包著,提在手里,进门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在古泰对面坐下来。
"老古。"
古泰没应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钟正国把点心放在石桌边上,离棋盘远远的,怕碰著。他张了张嘴,想说几句宽慰的话,什么大势所趋、留得青山在、来日方长之类的。
但他看到古泰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空的。不是死鱼眼那种空,是一口枯井的空。井壁乾乾净净,井底什么都没有,你往里看,只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钟正国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在院子里陪著坐了半个钟头,喝了杯凉茶,起身告辞。走到垂花门的时候回了一次头,看见古泰还是那个姿势,纹丝未动,跟石桌融成了一体。
第二次来,是半个月以后。情况没有任何变化。古泰还是坐在那里,面前还是空棋盘,茶还是凉的。
钟正国试探著问了一句:"老古,你到底在想什么?"
古泰没有回答他。
但古泰的手指动了一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不自觉地在石桌面上做了一个捻棋子的动作——指尖搓了搓,又鬆开。手边的棋盒里,棋子纹丝不动。
钟正国看明白了。
他不是在发呆,他是在復盘。
在脑子里。
一步一步,从头到尾,把那场跨越了大半年的败局,翻来覆去地拆,拆完了重新拼,拼完了再拆。像个老钟錶匠趴在檯灯下面,用镊子把一块坏了的机芯上每一个零件都卸下来,摆在天鹅绒垫子上,逐个检查,逐个打磨,试图找出那颗让整台机器报废的、致命的齿轮。
但他找不到。
这才是最折磨他的地方。
钟正国后来私下跟自家老伴说起这事,摇头说了一句很耐人寻味的话:"老古这辈子跟人斗了几十年,贏的时候多,输的时候少。偶尔输一把,他从来不往心里去,因为他知道是怎么输的,下次改就行了。这回不一样。他不是输了一盘棋,他是发现自己连棋谱都看不懂了。"
古泰確实看不懂。
他在院子里坐了两个月,把裴小军在汉东做的每一件事,从接手省委书记到沙瑞金被调走,按照时间线,在脑子里列了一张清单。
他发现一个让他脊背发麻的事实。
从第一步开始——
不对,甚至在裴小军踏上汉东那片土地之前——棋局就已经定了。
他一遍遍地推演。假设自己不派沙瑞金去汉东,假设侯亮平没有死咬著赵家不放,假设他们选择了另一种策略——比如观望,比如合作,比如直接向中枢施压要求撤换裴小军。
每一条路,他都在脑子里走了一遍。
走到最后,全是死胡同。
不是因为裴小军太聪明。古泰不缺聪明的对手。他打了一辈子交道的那些人里,不乏心思玲瓏、手段毒辣之辈。他都贏了。
他输,是因为裴小军跟他不在一个平面上。
古泰是下棋的人。他的思维方式,是博弈——你走一步,我走一步,你出招,我接招,看谁的后手深,谁的算路远。
裴小军不下棋。
裴小军做的那件事,用一个不太文雅的说法——他直接把棋盘掀了,然后在原来放棋盘的那张桌子上,搭了一套全新的积木。
你怎么跟一个掀棋盘的人下棋?
你没法下。你的车马炮全都没用了,因为棋盘没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鱼刺,卡在古泰的喉咙里整整两个月。
他不是不服。他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活了七十多年,经歷了那么多大风大浪,到头来发现——自己那套引以为傲的本事,不是被打败了,而是被淘汰了。
打败和淘汰,差別大了去了。
打败你的人,至少承认你是对手。淘汰你的时代,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第三次,钟正国来的时候,带了一壶好酒。茅台,15年的年份酒,瓶子上贴著红色的標籤,是钟正国托人从贵州那边搞来的。
"喝两杯?"
古泰终於有了点反应。他看了那瓶酒一眼,又看了看钟正国。
"放那儿吧。"
声音沙哑。两个月没怎么说过话的人,声带都快锈了。
钟正国把酒放在石桌上,自己去厨房找了两个白瓷酒盅,都是民国年间的粉彩小杯,杯壁薄得能透光。他拧开瓶盖,给两个杯子各倒了小半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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