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古泰的沉默 名义:刚刚进部,要我去主持汉东
酱香味在秋天乾燥的空气里散开。
古泰端起杯子,没喝,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老钟。"
"嗯。"
"你说孙老那天走的时候说了句什么来著?"
钟正国想了想:"推磨的驴。"
古泰把酒一口闷了。喉结滚了一下。
"推磨的驴。"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歪了歪,不知道是笑还是苦,"孙老这辈子最毒的一句话,就是这个。"
"毒是毒了点,但你得承认,说得准。"
古泰没接这茬。他把空杯子扣在石桌上,低下头,盯著那个空棋盘。
沉默了很久。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古泰开口了,"你还记得80年代的时候,我们那批人刚进部委,天天钻研的是什么?"
钟正国说:"政策文件,干部路线,派系关係。"
"对。那时候我觉得,把这些东西吃透了,就能把天下摸清楚。后来我確实也摸清楚了。谁是谁的人,谁跟谁有矛盾,哪个口子能打通,哪条线能借力——这些东西,我闭著眼睛都能画出来。"
古泰伸手从棋盒里拿出一枚白子,在指尖慢慢转。
"但裴小军做的那些事,不在这张图里。"
钟正国给自己续了半杯酒,没说话,等他讲下去。
"他搞的那个什么凤凰计划,你仔细想想,里头有没有一步是靠关係走通的?有没有一步是靠打招呼办成的?"
钟正国端著酒杯的手顿住了。
"没有。"古泰自问自答,"他每一步都是走的明路。中央批文,法律程序,市场化运作。他把赵家几千亿的资產收拾得乾乾净净,你挑不出一个字的毛病。不是因为他掩盖得好——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需要掩盖的东西。"
这句话说完,古泰沉默了一阵。
"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他把那枚白子举到眼前,对著阳光看。云子的质地细腻,光线穿过去,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淡黄色。
"我们这些人,一辈子活在暗处,靠的是信息差,靠的是关係网,靠的是规则之外的那些灰色地带。这些东西,是我们的命根子。但裴小军这个人——他不走暗路。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摊在阳光底下,你反而拿他没有办法。"
古泰把白子放在棋盘的天元位置。
"嗒"的一声。
很轻,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
钟正国看著那颗孤零零立在棋盘正中央的白子,心里一动。
"老古,你这是……"
"我明白了。"
古泰抬起头。两个月来,他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焦距。不是年轻时候那种精明凌厉的光,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洗尽铅华之后的清明。
"老钟,我们输在哪儿,你知道吗?"
钟正国摇头。
"我们总想著在边角占地。"古泰用手指点了点棋盘的四个角,"你占一个角,我占一个角,然后在中间廝杀,看谁围的空大。这是我们的套路,玩了一辈子。"
他的手指回到天元位置,按住了那枚白子。
"而他,第一步就落在天元。他不跟你爭角,不跟你抢边。他要的是整个天下。他站在正中间,四面八方全是他的势力范围。你在任何一个角落搞小动作,他从中心看过去,一清二楚。"
钟正国盯著那枚白子,半天没说话。
古泰的手从棋盘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孙老说得对。推磨的驴。我们蒙著眼转圈,人家站在磨盘上面看著。"
他拿起酒瓶,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朝著不知道什么方向微微抬了抬。
"服了。"
就两个字。
没有多余的感慨,没有不甘心的嘟囔。乾脆利落。
喝完这杯酒,古泰站起身。他把棋盒的盖子合上,没有收走棋盘上那枚孤零零的白子。
"老钟,以后別来了。你有你的日子要过,我有我的。"
钟正国张了张嘴。
古泰摆了摆手。
"来了也没用。棋都下完了,还在那儿復盘,没意思。"
他拎起藤椅,慢慢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告诉家里那几个小的,以后老老实实做人,做事。別想那些歪门邪道。新规矩来了,旧玩法不管用了。"
说完,他拖著藤椅进了屋。
保姆端著一碗热粥迎上来,古泰接过去,第一次老老实实地在饭桌前坐下来,一口一口把粥喝完了。
钟正国在院子里又坐了十分钟。
他看著棋盘上那枚白子,摇了摇头,起身走了。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门上的铜环在秋阳下反著光。
他突然想起一句不知道在哪本书里看过的话——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棋盘。
你下不了的棋,就別硬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