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情绪波动 灵笼,开局捡走路明非
路明非慢慢走在路上,因为他又被拖住了。
一路上和前面没来得及感谢的大爷大婶兄弟姐妹一个个握手,整的路明非头皮发麻,他压根不擅长应付这种场景,一个曾经不受待见的衰仔,突然变成了受一大群人感恩的对象,虽然內心很高兴,但仍然有些无所適从。
好不容易脱离了人群,途中还顺手答应了几个哥们的游戏邀请,路明非一时没发现自己走哪去了。
一抬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人生大饰”的门口。店铺里很安静,只有穿针引线的细微声响。
方圆背对著门口坐在窗边的光晕里,低著头,正十分专注地对付著手里的一小块布料。
她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甚至小心翼翼得过了头,针脚歪歪扭扭的,远不如她挥舞兵器时那般利落精准。
“嘿方圆姐,身体怎么样,没后遗症吧?”路明非轻走进去,方圆没反应,全部心神都凝在指尖那根细针上。
“方圆姐?”路明非稍稍提高了音量。
“呀!”方圆这才惊觉,手一抖,针尖差点扎到自己。
她抬起头,见是路明非,脸上立刻绽开灿烂的笑容:“哟,我们大英雄怎么来这了?”
“哦对,我们答应要给你做衣服的,这几天一直等你,结果你一直没来。”方圆想起来,上次任务回来后答应了路明非免费给他定製一套衣服。
路明非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是不是,我就是隨便走走,刚好路过……衣服的事我都快忘了。”
他的目光落到方圆膝上那件小小的、明显是婴儿尺寸的衣物上,针脚虽然稚嫩,布料却柔软温暖。
“这是……?”
方圆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无比柔软,那是路明非从未在她这位颯爽女战士脸上见过的神情。
她轻轻拿起那件小衣服,指尖抚过凹凸不平的针脚,有些不好意思,又带著满满的珍视:“这个啊……我想给宝宝做件小衣服,游峰说我笨手笨脚,让他来就行,店里的事也多半是他在张罗……可我就是想自己试试。”
她的声音轻柔下来,像在诉说一个最甜蜜的秘密,“想像著他穿上我亲手做的衣服,哪怕丑一点,也是妈妈的心意,对吧?”
说起宝宝,像是潭水活了一样,方圆的眼睛忽然亮了一度,隨著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那种笑意从眼睛深处开始生长,从眼角一路蔓延,途径脸颊时变得柔软。
路明非看著她的笑容,忽然愣住了。
妈妈……
一个遥远而模糊的词,毫无预兆地撞进他心里。
他试图在记忆的仓库里翻找对应的影像——妈妈的样子?妈妈的手?妈妈的声音?
没有。
只有一片朦朧的暖色光晕,和一只仿佛牵过他的、温暖乾燥的手的触感。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上次见到妈妈是什么时候了?自从寄居叔叔家后,好像就……再也没有见过了,连书信都没有,更別提视频通话。
他们的面孔在记忆的河流里被时间和距离冲刷得日益模糊,最后只剩下“父母”这个空洞的概念,和每月按时到帐、数额不菲的生活费提醒,这笔生活费还只有一小部分用在他身上。
“路明非?路明非?”
“啊怎么了?”路明非回过神来,只见一双手在自己面前晃动。
“怎么说个话突然走神了。”方圆晃动的手换成一指禪,本来见路明非走神,想弹一下这位最近在村子里风头正盛的“大英雄”,想想就有意思,不过现在路明非回过神来,她也只能訕訕將手收回。
“啊?哦,没事。”路明非眨了眨眼,迅速调动脸上肌肉,挤出一个惯常的、带著点惫懒和不好意思的笑容,“就是……突然想起我妈妈了。”
他的语气刻意放得轻鬆,甚至耸了耸肩,“不过,好像有点想不起她具体长什么样了,你说好笑不?”
虽然少年在笑,但方圆心思何等细腻,她分明能看到那笑容是勉强撑起来的,眯著的眼神中有光冷去,像是退潮一般,一寸一寸暗下去。
店铺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光线移动,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方圆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又尖锐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看著眼前这个被全村人感激著、依赖著的少年,忽然意识到,这位少年其实不属於这里,这里没有他的家人,他来到这里只是一个意外,他本该生活在和平的世界里。
她斟酌了一下语气,温和地说:“你突然不见了,来到这么远、这么危险的地方……你的爸爸妈妈,一定非常非常想你,担心你吧。”
听到这话,路明非心底莫名窜起一丝烦躁,不过他还是语气缓和道:“他们不会想我。”
像是说一个事实,路明非努力想强顏欢笑,可嘴角怎么都扯不起来。
方圆不了解路明非的过去,从小在龙骨村这样彼此扶持、亲情浓郁的环境下生长的她难以想像怎么会有父母不想自己的孩子,她说:“怎么会呢,哪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或许他们是在忙也不说不定呢?”
“爱我?”路明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曾经那些不好的回忆浮现心头,比如以前初中同学骂了他的爸妈是不是在国外离了婚,他就和人打了一架,结果被婶婶压著脑袋去和人低三下气地道歉,他堂弟路鸣泽出了事有叔叔婶婶给他撑腰,但他路明非没有,被人骂了,第二天还得给人值日一个星期。
方圆的善意揣测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某个密封已久的脓包,路明非的声音陡然拔高,怒意如同压抑许久的熔岩,轰然喷发。
“他们才不爱我!”
“路明非?”方圆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嚇了一跳。
可路明非仿若未闻,明明今天是自己休息了好久才出来玩的,可提到关於父母的事他就忍不住情绪激动起来。
路明非的声音起初只是微微发颤,像绷紧的琴弦被不经意拨动。
但很快,那颤音里注入了某种压抑已久的、滚烫而尖锐的东西,音调陡然拔高,在安静的店铺里炸开。
“还想我?”他重复著这个字眼,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扭曲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冰冷的、自我嘲弄的尖刺,“他们如果真想我,为什么六年……对,六年!一次都没回来过?!把我像件多余的行李一样,隨手扔在叔叔家,然后就……就他妈的满世界飞?!”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字句像是烧红的弹片,不管不顾地喷射出来。
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但他死死瞪著眼睛,不让那股酸涩凝聚成形。
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些,连对老唐都没有,在这个陌生的、残酷的、却意外给了他一点点“位置”的末世世界里,这块结痂了十几年、早已成为背景噪音的旧伤疤,被方圆那句温和的“哪有父母不想自己的孩子”,猝不及防地、血淋淋地撕开了,他知道方圆不是故意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可一谈到父母,多年来压抑的情绪在各种高压下率先迸发出来。
“考古……哈,考古工作就那么了不起?了不起到连回来看亲生儿子一眼的时间都没有?一次假都请不了?骗鬼呢!”他挥舞著手臂,动作幅度不大,却带著一种困兽般的激烈,“他们就是不想!就是觉得我是个麻烦,是个累赘!要不是每个月还有笔生活费准时打到卡上,我他妈都以为自己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是天生的孤儿!”
“可打了生活费又怎么样,有多少我都不知道,我自己管不了,钱全部都由婶婶管著,还美名其曰为我是未成年人管不了,可到底有几分钱用在我身上只有她才知道!”
他喘著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才那番话耗尽了所有力气。
店铺里死寂一片,连窗外隱约的集市喧闹都仿佛被隔绝了。
只有阳光里飞舞的尘埃,还在按照原有的轨跡,缓慢而无知地旋转。
方圆从起初的讶然,到慢慢倾听,没有说话,没有试图安慰,更没有出言打断。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他,那双惯常明亮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盛著一种深潭般的包容和理解。
她没有收回目光,没有因为路明非突然的失態和激烈言辞而有丝毫退避,反而將那份专注的倾听,化作了无形的容器,稳稳接住了他所有倾泻而出的愤懣、委屈和深入骨髓的孤独。
路明非吼完了,那股突如其来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只剩下满心的疲惫和巨大的尷尬。
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在对方面前,在这个刚刚沉浸在孕育喜悦的准妈妈面前,像个撒泼的蠢货一样,倾倒自己那点陈年破事。
他猛地別过脸,奇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憋住,喉结上下滚动,死死咬住口腔內壁,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对……对不起方圆姐,”他声音哑得厉害,带著浓重的鼻音,却强行压制著,“本来今天高高兴兴出来,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我不该说这些……跟你没关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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