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暗杀之夜 长风无声
“你就是『雪豹』?”艾尔肯枪口对著他,声音很冷。
麦合木提没有说话,只是冷笑了一声。
“叛徒。”他用维吾尔语说,“你这个叛徒。”
艾尔肯的眼睛眯了起来。“你知道什么叫叛徒吗?背叛自己的国家,残害自己的同胞,这才叫叛徒。”
“我的国家?”麦合木提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这从来不是我的国家。我的国家在那边,在那片被侵占的土地上——”
“放屁!”艾尔肯打断了他,“你他妈连新疆都没回来过,你懂什么?你被人洗脑了你知道吗?那些人告诉你的全是谎言!”
麦合木提的脸色变了。艾尔肯戳中了他最敏感的地方——他確实从未回过“故乡”。他接受的一切教育都来自“新月会”的灌输。关於那片土地的一切,他只从照片和视频里见过。
“闭嘴!”麦合木提怒吼一声,又一次扑了上来。
这一回他衝上来,匕首上下翻飞,全是杀招,艾尔肯在狭小的空间里左闪右躲,好几次想开枪,可麦合木提总能找到机会靠近他,让他没法瞄准。
两人在后院里展开了肉搏战。
艾尔肯的拳头落在麦合木提的肩膀上,麦合木提的匕首划过艾尔肯的小臂,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帕提古丽躲在角落里,嚇得瑟瑟发抖,不敢作声。
“妈,快跑!”艾尔肯喊道。
帕提古丽踉踉蹌蹌地往门口衝去,麦合木提看著猎物就要逃脱,立马分心去追,艾尔肯抓住机会,一脚踢在麦合木提的膝盖上。
麦合木提单膝跪地,匕首脱手飞出,艾尔肯举枪瞄准,准备开枪。
这时,麦合木提从靴子里拔出另一把小刀,朝艾尔肯扔了过去,艾尔肯往旁边一闪,飞刀擦著他的耳朵飞过,扎在身后的一个木架子上。
等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麦合木提已经翻过墙逃跑了。
艾尔肯追到墙边,只看到一个黑影钻进巷子深处,他开枪射击,但是距离太远,没有打中。
“操!”他骂了声,转身朝母亲跑去。
帕提古丽瘫坐在门槛上,脸青得怕人,全身哆嗦,艾尔肯蹲下来,紧紧搂住她。
“妈,没事了,没事了……”
帕提古丽攥著儿子的手臂,攥得死紧,指甲都掐进肉里,她的嘴唇也在哆嗦,好半天才说出话来,“那个人……那个人是谁……”
“坏人。”艾尔肯说,“妈,那是坏人。”
他扶著母亲进屋,让她坐在椅子上,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了林远山的电话。
“出事了。『雪豹』来了,袭击了我母亲的饢店。他跑了,往东边去了。”
“我马上调人封锁!”林远山的声音里带著怒气,“你怎么样?”
“我没事,只是手臂划了一下。”艾尔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血还在流,但不致命。
“你他妈——”林远山骂了一句,“行,你先留在原地,等我的人过去。”
掛掉电话,艾尔肯又看向母亲。帕提古丽仍然在发抖,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
艾尔肯心里一阵刺痛。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场景——他的工作牵连了家人。父亲已经为这片土地牺牲了,现在连母亲都要跟著担惊受怕。
“妈。”他蹲在母亲面前,握住她的手,“对不起。”
帕提古丽慢慢转过头,看著儿子。她的眼睛里有恐惧,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艾尔肯熟悉的东西——那是他在父亲遗像上看到过的神情,坚毅而无畏。
“你爸当年也这么跟我说过。”帕提古丽的声音沙哑,“出任务之前,他说对不起。我说,你不用对不起,你去做你该做的事。”
艾尔肯的眼眶红了。
“去吧。”帕提古丽鬆开儿子的手,“那个人跑了,你得去抓他。”
“可是您——”
“我没事。”帕提古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我是你爸的老婆,我什么没见过?去吧,別让那个坏人跑了。”
艾尔肯看著母亲,心里涌起无数复杂的情绪。他站起身,紧紧抱了母亲一下,然后转身衝出了饢店。
门外,巷子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警车的鸣笛。增援来了。
艾尔肯没有等他们,他朝麦合木提逃跑的方向追去。
(5)
麦合木提拖著受伤的腿,在老城区的巷子里左拐右拐。
艾尔肯那一脚踹得太狠了,他的膝盖现在几乎无法弯曲,每走一步都疼得他齜牙咧嘴。
任务失败了。他在心里骂自己。不仅没有达到目的,还暴露了自己的行踪。那个叛徒的身手比他想像的要好,而且他显然早有防备。
是不是自己三天前来过饢店,打草惊蛇了?
麦合木提靠在墙边,大口喘著气。他的胸口很疼,那一肘砸得他到现在都喘不上气来。
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他想。他们肯定已经开始搜捕了,如果被抓住,一切都完了。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那是一块银质的圆牌,上面刻著一个地名:“喀什”。
那是他的故乡。至少,那是他被告知的故乡。
小时候,母亲总是对他说:“我们来自喀什,那是一个美丽的地方,有雪山,有草原,有成群的牛羊。可是后来被人侵占了,我们不得不逃出来。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去的。”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人告诉他关於喀什的事了。他只能靠这枚吊坠,和脑海中那些模糊的描述,去想像那片从未见过的土地。
后来“新月会”的人找到了他,告诉他:你的故乡需要你。你的同胞正在受苦,你必须为他们战斗。
他信了。
他接受了训练,学会了杀人,学会了潜伏,学会了完成各种任务。他以为自己是英雄,是民族的斗士,是为了光復故土而战的勇士。
可刚才那个叛徒说了什么?
“你他妈连新疆都没回来过,你懂什么?你被人洗脑了你知道吗?那些人告诉你的全是谎言!”
谎言?
麦合木提攥紧了拳头。不,那不可能是谎言。母亲不会骗他,“新月会”不会骗他。他们说的都是真的,那片土地上的人確实在受苦,他必须为他们战斗……
可是,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回去过?
为什么那些“领导”们只让他在这边执行任务,却从不让他亲眼去看一看那片土地?他们说太危险了,说时机还没到,说等革命成功了,他就可以回到故乡……
可革命什么时候能成功?他已经战斗了十五年,故乡却仍然像海市蜃楼一样,遥远而虚幻。
“不要想这些。”麦合木提咬著牙对自己说,“现在最重要的是逃出去。”
他继续朝前走,拖著那条伤腿,在漆黑的巷子里艰难前行。
身后,脚步声和呼喊声越来越近。
(6)
艾尔肯发现了血跡。
在一面土墙的根部,有几滴暗红色的血,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他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是新鲜的血,还没有凝固。
“往东。”他对身后的增援人员说,“他往东跑了。”
三个年轻的国安干警点点头,跟著他继续追踪。
血跡断断续续,但方向很明確,一直朝著老城区的东边延伸。那边是一片即將拆迁的老旧居民区,房屋密集,巷子狭窄,是藏身的好地方。
艾尔肯加快了脚步。
“艾处,您的胳膊还在流血。”身后一个年轻人说,“要不先包扎一下?”
“没事。”艾尔肯头也不回,“继续追。”
血跡把他们引到了一栋破旧的二层小楼前。楼门半开著,门框上有一个血手印。
艾尔肯做了个手势,让三个人从侧面包抄,自己则正面进入。
他推开门,手枪指向前方,一步一步朝里走。
楼里很黑,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地上满是灰尘和杂物,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
艾尔肯侧耳倾听,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
楼上传来轻微的动静。
他沿著楼梯往上走,每走一步都把脚步压到最轻。楼梯老旧,有些地方已经腐朽,踩上去会发出吱嘎声。
二楼是一个空旷的房间,原来可能是客厅。角落里有一张破床,床上堆著一些衣物和杂物。
而在床边,麦合木提正靠著墙坐著,大口喘气。
他的腿上缠著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他的脸色苍白,显然失血过多。
“不许动。”艾尔肯举枪指著他。
麦合木提抬起头,看见了艾尔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你追来了。”他用维吾尔语说,“真是条好狗。”
艾尔肯没有理他,朝他一步步走近。
“『雪豹』麦合木提,你被捕了。放下武器,双手抱头。”
麦合木提没有动。他的手里仍然攥著那把从靴子里抽出的小刀,但他显然已经没有力气再反抗了。
“杀了我吧。”他说,“我不会说任何事的。”
“你以为你有选择?”艾尔肯冷笑,“你会说的。到了审讯室里,每个人都会说。”
麦合木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就被狂热取代。
“我不怕死。”他说,“我是为了民族解放而战的斗士,死了也是烈士。”
“烈士?”艾尔肯嗤笑一声,“你算什么烈士?你杀过多少无辜的人?那些死在你们手上的老人、孩子、妇女,他们又招谁惹谁了?”
麦合木提的脸抽搐了一下。“那些都是……那些都是必要的牺牲……”
“必要的牺牲?”艾尔肯的声音提高了,“你他妈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有家人,有朋友,有自己的生活!你凭什么剥夺他们的生命?就凭你脑子里那些被人灌输的狗屁理想?”
麦合木提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艾尔肯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脖子上的吊坠,扯了下来。
“喀什?”他看著吊坠上的字,冷笑,“这是你的故乡?你去过吗?”
麦合木提的身体僵住了。
“你从来没有去过。”艾尔肯说,“你根本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子。你被人洗脑了一辈子,为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方卖命,你知道那些告诉你谎言的人在哪儿吗?他们在国外的別墅里,喝著红酒,数著从你们这些『斗士』身上榨取的钱。你就是他们的棋子,用完就扔的棋子!”
“闭嘴!”麦合木提怒吼,试图挣扎起来,但腿伤让他根本使不上力。
艾尔肯一脚踩在他的伤腿上,疼得他惨叫出声。
“我告诉你喀什是什么样子,”艾尔肯俯下身,直视著他的眼睛,“喀什有一百万多人,维吾尔族、汉族、回族、哈萨克族,大家一起种棉花,养牛羊,一起生活,那里有学校,有医院,有公路,孩子们可以上学,老人看病也不难,你以为他们在受苦?他们可比你好太多了!”
麦合木提的眼睛开始波动。
“你没见过真实的新疆,”艾尔肯接著说,“你被困在谎言的牢笼里,以为自己很自由,其实你才是最可悲的囚犯,他们利用了你的仇恨,利用了你对家乡的美好幻想,把你变成了杀人机器,你不是战士,你是受害者。”
麦合木提的手一松,小刀就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的眼眶红了。
麦合木提还是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