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歧路 汉末:世子下山,从天工开物开始
“鄠侯放心,在下向来守时。只是,望大事功成之日,莫要忘记当日之约。”
“自然。”
这时,一名侍卫上前,在高瘦男子耳边低语了几句,隨即他的目光就扫向了刘凡这边。
他微微頷首,对年轻人道:“袁公子,你说的,就是他?”
年轻人目光在刘凡身上停了停,嘴角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点了点头,又低声说了句什么,拱手告辞,转身便从另一侧的通道离开了。
高瘦男子目送对方远去,这才缓缓转身,正眼看向了刘凡。
只是隨意地摆摆手,一边的陈叟便躬身退到了远处阴影里。
山洞中央,只剩下竇绍和刘凡两人,隔著跳跃的火焰对视。
“像,真像。”他仔细端详著刘凡,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眉眼间,有你父亲渤海王的模样,也有……先帝的影子。”
刘凡心里没有丝毫防备,骤听此言,只觉得有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浑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脚下不受控制地“蹬”地后退了一步,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他是怎么知道的!
自从下山以来,自己处处小心,从未透露过半分身世,连在马五、马弘面前也从未透露分毫,对方又是从何处得知的?
看到刘凡的反应,竇绍似乎很是满意,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扯,踱步走到刘凡身前。
他的身形比刘凡要高不少,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本侯竇绍,至於身份,想必陈老方才,都已与你言明……”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跟友人聊天。
“说起来,本侯与你父亲还有过一段……不算愉快的交集。当年孝桓皇帝崩逝,膝下无子,伯父与太厚决议,迎立解瀆亭侯刘宏入继大统,便是当今那位稳坐洛阳的天子。而你父亲,自恃乃是桓帝亲弟,认为帝位本该属於他,便亲率门客兵马企图在半路劫杀,抢夺迎帝詔书。”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仿佛在回忆当时。
“而那时,负责护送詔书与迎驾队伍的將领,就有本侯。”
听著对方平淡的话语,刘凡只觉得一股寒气袭来,从脚底直衝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在瞬间变得冰凉。
他死死地盯著竇绍苍白的面孔,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乾涩发紧,想要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脑中一片空白。
家族的覆灭,一百四十余口的血仇……绣衣使者如跗骨之蛆般的追杀……原来,一切的起点,竟然是在这里!
是父亲的原因?!
怎么会?
他感到脚下的地面仿佛变软了,几乎站不住,一直以来支撑著他的仇恨基石,竟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流沙之上。
竇绍似乎从刘凡的有些崩溃的眼神中读出了他的想法,恍然明白了什么,但並不感觉意外。
“看来,你並不知道此事,许是你父羞於提及吧……渤海王事败后,刘宏顺利抵达洛阳,登基称帝,而后,便是伯父清除阉党失败身亡。王甫等阉宦掌权得势后,为了排除异己,把你父亲谋反一事旧事重提,大做文章,终致导致你满门被诛。”
说到这,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莫名燃起了近乎疯狂的光芒。
“若非袁公子告知,连本侯都没想到,渤海王府竟还有血脉存世,而且,还辗转流落到了这九江之地,落在了本侯的手中!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他的声音忽然变大,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股蛊惑人心的力量。
“刘凡!看看如今的天下!看看洛阳宫城里的那位天子!他宠信阉宦,放任王甫、曹节之流祸乱朝纲,横徵暴敛!忠臣含冤,百姓流离,饿殍遍野!泱泱大汉,如今成了那些没卵子阉奴的玩物!你的身份,对你而言是催命符,是绣衣使者不死不休的追杀令!但放眼这天下大局,它便是……重振乾坤,拨乱反正的大义名分!”
他向前逼近一步,眼洞中如同燃著两团鬼火。
刘凡一时被那气势所慑,不敢与其对视。
“本侯知道,你身负血海深仇!绣衣使者至今仍在追索於你,欲將你这渤海余孽除之而后快!你想报仇,本侯理解!可你仔细想想,仅凭你一人,或者靠芍陂坞那点微末之力,能做什么?即便侥倖成功,杀了几个绣衣使者,然后呢?像只阴沟里的老鼠,被更精锐的绣衣高手追杀,惶惶不可终日,直至某一天曝尸荒野?!”
竇绍的手臂猛地一挥,身上麻衣带起一阵风声,呼呼作响。
“但跟著本侯,一切皆有不同!”
“本侯坐拥八公山、淮水之天险,麾下能征惯战蛮兵数以万计!更有世家豪强暗中相助钱粮军械!只需旬月,本侯就能扫平九江,继而攻下扬、荆,整合江淮之地!隨后,便可挥师向北,直指洛阳!若有你大义名分在手,我等便更师出有名——清偽帝,诛阉宦,还政本源!”
他的话语如同狂风暴雨,衝击著刘凡的耳膜,也衝击著他那颗被仇恨浸染的心。
“本侯可以在此立誓,只要大事可成,便拥立你为帝!”
“届时,你不再是四处逃亡的罪裔,而是大汉的天子,是天下共主!你要报仇,只需端坐於庙堂之上,一道詔书间,王甫、曹节,还有他们手下沾满鲜血的绣衣一脉,便可名正言顺地定为国贼,尽可株连,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跟著本侯,你的仇,就不再是私仇,而是堂堂正正国讎!你的恨,將由整个天下的力量,来替你洗刷!那些曾带给你无尽痛苦和噩梦的仇人,將在你的一声令下,灰飞烟灭!”
竇绍的声音,带著魔性的诱惑,在山洞中反覆迴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柄柄重锤,敲击在刘凡的心上。
立自己为帝?
报仇雪恨,不再是偷偷摸摸的寻仇,而是酣畅淋漓的清算?
將那些曾经无数日夜,带给他无尽恐惧的绣衣,连根拔起,满门诛绝?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夹杂著復仇的快意和对权力的野望,以及一种即將掌控自身命运的激动,隨著竇绍这番话轰然衝上刘凡的颅顶!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双目不受控制地泛起了密密麻麻的血丝,视线都变得有些模糊、赤红。
这份诱惑,太大了!
大到他几乎无法抗拒!
仿佛他只要点一下头,过往一切的血泪和屈辱,都能得到最彻底、最痛快的偿还!
他仿佛看到了自己高坐龙椅之上,俯瞰著丹墀之下匍匐的百官;看到了王甫等人被剥去官服,枷锁缠身,跪在刑场之上;他看到了无数绣衣使者人头,被盛在木匣里,呈送到他的面前。
他仿佛听到了自己那冰冷的声音:“夷三族!”
自己身上背负的家族亡魂在那一瞬间,得到安息……
这些幻象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诱人,几乎要將他残存的理智彻底吞噬。
可就在这炽热的欲望烈焰即將燎原,即將把他拖入万丈深渊的边缘时,另一幅幅画面,却又顽强地、不合时宜地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芍陂坞內,马五深邃而暗含信任的眼神;马弘拍著他肩膀,爽朗大笑的模样;蒋钦沉默却可靠的背影;铁匠铺、野猪岭、河滩营地;还有石婆嘶吼的遗言、石娃依赖地牵著他衣角的小手……
凡儿,为师补益苍生的遗愿,交给你了……
竇绍要的,是顛覆,是战爭。
一旦跟著他,自己就將不再是刘凡,而是一个符號,一个被高高举起的傀儡,一个註定要被绑在战车之上,通往更多杀戮与毁灭的棋子。
在这个过程中,將会有多少个“芍陂坞”被摧毁?多少个“石娃”会失去亲人?师傅追求的“补益苍生”,又將从何谈起?
而在芍陂坞,虽然前路布满荆棘,需要他一步步艰难经营,但那里有他亲手参与、建立的东西,有信任他、依赖他的人,有一条或许漫长坎坷,却能真正践行“格物补益苍生”理想的道路。
那里的復仇,或许会缓慢,却乾净,问心无愧。
一边,是一步登天、直达权力巔峰与快意恩仇的捷径,脚下却是万丈深渊和无尽的血海。
一边,是需要披荆斩棘的漫长跋涉,前路未知,却能让他每晚安然入睡,对得起自己的本心。
仇恨的火焰在胸中炽烈燃烧,舔舐著他的理智。
权力的诱惑在耳边低沉絮语,撩拨著他的欲望。
刘凡站在那里,绑在身后的双手死死握紧成拳,指甲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掌心的皮肉之中,他甚至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
这刺痛,反而让他混乱而灼热的头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他的目光,在竇绍那充满诱惑威压的逼视下,从最初的震惊、动摇、激烈挣扎,逐渐变得深沉。
最终,所有的波澜都被他强行压下,归於一种近乎可怕的、死水般的平静。
他需要权衡。
不是为了眼前的得失安危,不是为了即刻的生死存亡。
而是为了,他刘凡,究竟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是为了復仇可以不择手段、甘愿沦为他人棋子的復仇者,还是一个即便背负血海深仇,也依然记得苍生疾苦、试图走一条正道的人。
更是为了……
他究竟要选择一条什么样的路,去走完自己的一生。
最终,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迎向竇绍逐渐变得冰冷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