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示意老者將那胡人叫过来。

“让他过来，我既往不咎。若是不来，被我抓到，一样一矛捅死。”

薛渭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薛收在一旁低声解释道：“三郎，这闻喜地界，外面的流民里，胡人怕是极少的。毕竟……毕竟汉家儿郎恨透了胡人，若是见了，大多是杀了分食，他们很难活下来。”

薛渭心中瞭然。

这个胡人能在这种环境下活下来，甚至还能抓住两个看起来孔武有力，像是没少吃人肉、喝人骨汤的一只虎手下，定然有些过人的本事。

日头渐渐西斜，天色將暗未暗之际，那老者才领著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著破旧的皮袄，露出的手臂和小腿肌肉虬结，古铜色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油光。

他比那两个被抓的一只虎手下还要壮硕一圈。

薛收看到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道：

“乖乖！这是吃了多少人肉，才能长得这般壮实？”

薛渭打量著眼前的胡人，目光平静。

“你叫什么名字？”

那胡人眼神警惕，却也带著一丝悍勇，声音低沉。

“阿史那金。”

“那两个人，是你如何抓到的？”

薛渭继续问道。

阿史那金言简意賅。

“追上去，一脚一个，踹翻，绳子拴起来。”

他的汉话说得有些生硬，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你一个胡人，既然也知道害怕，让人替你来领粟米，为何又改变主意自己过来了？”

薛渭的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锁定著阿史那金。

阿史那金沉默片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却有些复杂。

“大人说了，不出来，要死。出来，或许不用死。不如赌一把。”

薛渭看著他那异常粗壮的臂膀，问道：“你是哪一族的人？以前是做什么营生的？如何流落到这闻喜？”

阿史那金的眼神黯淡了几分。

“我家原来在匈奴以北的草原，是一个小部落，算是匈奴人的远支別部，世代做铁匠。后来草原上大乱，部落散了，我和家人一路逃难，才到了河东。”

“你吃什么长得这么壮实？”

薛渭这个问题，让旁边的薛收也竖起了耳朵。

阿史那金的回答出人意料。

“吃虫。”

“虫？”薛收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虫子如何能吃？”

阿史那金瞥了他一眼，似乎有些不屑。

“我会挖虫。我知道哪里有大虫穴。”

薛渭心中暗道，这可都是高蛋白啊，难怪如此强壮，总比吃人肉来得乾净。

“你可否演示一番？”

阿史那金点了点头，也不多话，径直走到宅院旁的一处小土坡。

他四下观察片刻，便蹲下身，用隨身携带的一柄残破铁匕首开始挖掘。

不多时，一个不小的蚁穴便被他掏了出来。

他熟练地將乱窜的蚂蚁拢到一起，甚至还翻找出几只肥硕的蚁后。

然后，他不知从哪里摸出火石，点燃一小撮枯草，將那些蚂蚁和蚁后串在草棍上，简单炙烤起来。

一股奇异的焦香混合著蛋白质的微酸气味散发开来。

薛收和杜怜子都看得一阵反胃，忍不住別过头去。

但他们也明白，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能活下去，已是万幸。

阿史那金將烤好的虫子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仿佛在享用什么美味佳肴。

吃完之后，他看向薛渭，眼神中带著一丝不耐烦。

“那两斤粟米，还给不给？”

薛渭看著他，嘴角露出一丝莫测的笑容。

“你吃虫子，不也挺好？”

阿史那金脸色微微一变，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而凶狠。

薛渭却话锋一转。

“粟米自然可以给你。”

“不止两斤。”

“只要你肯来做我的护卫，以后每天，都有粟米吃。”

阿史那金盯著薛渭，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假。

良久，他粗壮的身体微微放鬆下来，然后单膝跪地，沉声道：

“阿史那金，愿效死力，拜见主公。”

杜怜子依著薛渭的眼色，上前引著阿史那金去安置。

薛收看著阿史那金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脸上的忧色却不减反增。

他凑到薛渭身边，急切地说道：“三郎，这……这可使不得啊！”

“他是个胡人！”

“你收留一个胡人做护卫，这要是传出去，是要出大事的！何况，这名声要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