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棲霞少年 我本无心入江湖
来到前院,只见大门外围了不少街坊,指指点点,却无人敢上前。陆府的两个家丁拦在门口,面色为难。门外,一个穿著绸衫、尖嘴猴腮的瘦高男子,正是赵府的管家赵福,他身后跟著四五个彪形大汉,其中一个正用力拉扯著一头瘦骨嶙峋的毛驴。张婶死死抱著驴脖子,哭得撕心裂肺。
“赵福!放开那驴子!”陆沉舟一声断喝,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去。
他这一声喝,中气十足,倒是让场中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位陆家少爷身上。
赵福见到陆沉舟,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隨即堆起假笑,拱了拱手:“哟,原来是陆少爷。惊扰贵府,实在对不住。只是这刁妇欠债不还,小的也是奉命行事。”
“欠债?欠什么债?”陆沉舟走到近前,目光扫过那几个面露凶光的赵家护院,心中微微一凛,但面上却毫不示弱,“水渠过界?我看是你们赵家想吞併张婶家的地,故意找茬吧!”
赵福笑容不变:“陆少爷,话可不能乱说。这地契田界,白纸黑字,官府都有备案的。她家水渠坏了我们赵家的田,赔偿天经地义。陆少爷您饱读圣贤书,总该知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的道理吧?”
“你……”陆沉舟一时语塞。论口才,他毕竟年轻,哪里比得上赵福这种混跡市井的老油条。他强辩道:“即便有过,十两银子也太多了!一头驴更是她家命根子,你们这是要逼死她呀!”
“欠债还钱,数目公道。”赵福皮笑肉不笑,“陆少爷若是可怜她,不妨替她把银子还了?不然,就请莫要妨碍我们办事。”他语气转冷,身后那几个护院往前逼近一步,隱隱將陆沉舟围在中间。
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陆沉舟能感觉到那几个护院身上散发出的戾气,那是真正见过血、打过架的人才有的气息,与他平日里在武馆切磋的师兄弟截然不同。他握了握拳,骨节微微发白,伏虎拳的起手式几乎要下意识地用出。
但他终究没有动。他不是怕,父亲“不可轻易起衝突”的告诫在耳边迴响,更重要的是,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事情,似乎不是靠拳脚和道理就能解决的。这种无力感,让他非常不舒服。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舟儿,退下。”
陆沉舟回头,只见父亲陆文渊不知何时已站在府门口,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身后跟著老管家,手里捧著一个不大的钱袋。
陆文渊看也没看赵福,径直走到张婶面前,温声道:“张家的,起来吧。这十两银子,我替你垫了。”说著,示意老管家將钱袋递给赵福。
“陆老爷……”张婶泣不成声,连连磕头。
赵福接过钱袋,掂了掂,脸上笑容更盛,却也更假:“陆老爷果然仁义!既然如此,那小的就告退了。”他挥挥手,带著一眾护院扬长而去,那囂张的气焰,仿佛他们才是胜利者。
围观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中,有对陆文渊的感激,也有对赵家跋扈的愤慨,更有一丝对陆家“退让”的微妙嘆息。
陆沉舟看著父亲,胸口堵得厉害,忍不住道:“爹!您为何要给他们银子?明明是他们欺人太甚!”
陆文渊转过身,看著儿子因愤懣而涨红的脸,轻轻嘆了口气。他拍了拍陆沉舟的肩膀,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赵家方向那片高大的屋宇,眼神深邃。
“舟儿,你还小。”陆文渊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赵家……树大根深,与官府往来密切。些许银钱,能免去一场风波,便是值得。”
“可是道理在我们这边!”陆沉舟不服。
“道理?”陆文渊摇了摇头,语气低沉,“在这棲霞镇,有时候,拳头和银子,比道理更管用。记住,匹夫之勇,不足以逞强。回去吧,陈先生还在书房等你。”
陆沉舟看著父亲转身离去的背影,那句“拳头和银子比道理更管用”如同冰水,浇灭了他心头的火,却留下了一片冰冷的迷茫与不甘。
他抬头,暮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棲霞镇的天空依旧湛蓝。但他隱隱觉得,这片笼罩了十六年的安寧天空下,似乎正有看不见的暗流,开始汹涌。
而他这只自詡能翱翔九天的小鹰,其实从未真正离开过巢穴,见识过外面的风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