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竹杖平澜 云歌行
单雄胸膛剧烈起伏。空明语意柔中藏锋,既斥其背约偷袭之不义,又以“成名人物”四字將他架起。若再纠缠,不止理亏,更將彻底开罪这位武林泰斗。他余光扫过四周:沈月茹已按剑而立,眼中寒光凛冽;那石上的老醉鬼不知何时已放下酒葫芦,虽仍坐著,但整个人的气息已如蛰伏的猛虎;更远处,玄音庵眾尼虽未动,却隱隱成围合之势……
今日之势,不可再为。
强行出手,必难討好。周遭尚有玄音庵眾人与其他江湖客冷眼旁观——那些眼神中有讥讽,有幸灾乐祸,也有冰冷的审视。江湖便是这般,你威风时万人奉承,你落魄时踩上一脚都嫌不够狠。
此恨……唯有暂埋!
单雄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极深,仿佛要將满腔杀意都压入丹田最深处。他喉中发出一声野兽低咆:
“好!空明大师的金面……我给了!”
他搀起柯恶南,毒刃般的目光剜过顾惊鸿,又在沈月茹脸上停留一瞬,最后掠过老莫头:“山水有相逢。小子,丫头,还有那老醉鬼……咱们,来日方长!”
那“来日方长”四字说得极缓极重,字字如淬毒的钉子,钉在这荒滩的空气中。
言罢,与殷晓晓携著柯恶南疾掠而去,转瞬没入乱石荒草。殷晓晓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恨,有怨,也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释然。
三凶既退,滩上气氛顿松。余眾见空明坐镇,亦纷纷施礼散去。有人低声议论:“不愧是空明神僧……”“湘南三凶今日踢到铁板了。”“那少年什么来歷?竟能败了柯恶南……”
玉瓶山女剑客静立良久。江风吹动她素白衣袂,仿佛一朵隨时会飘散的云。她望了望跪在青石边苍老如朽木的谢瞎子,又看向空明大师,终是长嘆一声。
那一声嘆息里,有二十余载恨意难消的疲惫,有仇人就在眼前却不能手刃的痛苦,也有空明那番话在她心中激起的涟漪——报仇之后呢?师父能活过来吗?玉瓶山能回到从前吗?
长剑彻底归鞘,发出“錚”的一声轻鸣,仿佛为这段恩怨暂时画下一个休止符。
她向空明躬身一礼,復看谢瞎子一眼,眼中恨意未消,却掺入几分惘然疲色。终是默然转身,孤影渐远,一步步消失在暮色苍茫的江岸尽头。也许她需要时间,需要走很长很长的路,才能想明白接下来该如何。
荒滩终復寂静。
唯余江风撼岸,浊浪呜咽,如泣如诉。
场上只剩谢瞎子、空明、灵清师太三人、沈月茹、顾惊鸿,及石上独酌的老莫头。
谢瞎子挣扎起身,朝空明方向再度跪倒,额抵碎石,重重三叩。沙石染血,浑若不觉。每一下叩首都用尽全力,仿佛要將这残躯里最后一点罪孽都磕出来。
“大师……救命点拨之恩……谢某今生难报……唯愿来世衔环结草……”
嗓音嘶哑,涕泪纵横。那不是作偽的表演,而是劫后余生、罪孽得释的崩溃。二十年来,他没有一夜安眠,那玉瓶山女弟子临死前的眼睛总在黑暗中盯著他。今日当眾剖白,虽可能招致更多仇家,但那块压在心口的巨石,终於鬆动了一丝缝隙。
“阿弥陀佛。”空明上前虚扶,一股柔和劲力將谢瞎子托起,“谢施主请起。你能直面罪业,吐露积鬱,已是解脱之始。愿此后心安自在。
谢瞎子朝空明大师深深一揖,佝僂的剪影落在浑浊的水面,像一株风乾的芦苇立在荒滩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