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荒滩遗韵 云歌行
空明大师扶起谢瞎子,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缓缓转向顾惊鸿。
江风拂过,吹动少年额前散落的髮丝。他低头凝视木剑上蛛网般的裂痕,虎口处伤口灼痛,心中却翻涌著比痛楚更复杂的情绪——方才生死一线间,他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手中剑的重量。
“顾小施主。”
空明温声开口,如古寺晨钟。
顾惊鸿连忙躬身:“大师。”
“方才那一式『洞庭望月』,已有三分神韵。”空明微微頷首,“只是內力稍欠火候,运劲时腰马未合。若能將丹田之气贯於剑尖,那一剑,当可废他右腕经脉。”
顾惊鸿心中一震。这“洞庭望月”乃是老莫头传授的剑招,空明大师竟能一眼看破来歷!他恭敬道:“晚辈惭愧,学艺不精。方才全赖前辈暗中指点,侥倖得手。”说著,下意识看向老莫头。
空明也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不远处,老莫头仍坐在青石上,仰头灌著葫芦里最后几滴酒。午时阳光將他佝僂的身影拉得很短,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此刻竟有种说不出的落寞。
空明的目光在老莫头身上停留了片刻。那一瞬间,顾惊鸿分明看见,这位禪林神僧古井无波的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有恍然,有感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悵然。
仿佛认出了故人,却又不知该如何相认。
但空明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顾惊鸿,微笑道:“能得『他』指点,是你的机缘。顾小施主,你……很像你的父亲。”
顾惊鸿浑身剧震。
十七年来,第一次有人在外人面前如此正面地提及他的父亲!天剑山上,师父和长辈们对他身世讳莫如深,只告诉他父母早亡。他连父亲的样子都记不清,只有襁褓中那柄断裂的“惊鸿剑”,是他与过去唯一的联繫。
“大师!”顾惊鸿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急切,“您……您认识我父亲?!”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握著木剑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
空明眼中追忆之色更浓,缓缓点头:“二十年前,洞庭湖英雄会。天下豪杰云集,论剑洞庭。你父亲顾清风顾大侠,凭一套自创的『清风剑法』,连败中原十二位成名高手。最后一战,对阵当时號称『剑压江南』的慕容白,两人於玉波楼顶斗剑三百招,最终你父亲以一招『清风拂影』险胜半式。那一战,剑惊四座,名动江湖。”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真切的缅怀:“老衲那时尚是中年,与你父亲论剑三日。白日泛舟洞庭,观潮论剑;夜间挑灯煮茶,切磋心得。你父亲的剑,轻灵迅捷如惊鸿一瞥,却又暗含浩然正气,实乃剑道奇才。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为人洒脱磊落,重诺轻利,江湖朋友皆称他一声『清风君子』。”
顾惊鸿听著,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样的画面——烟波浩渺的洞庭湖上,一叶扁舟,两位剑客相对而坐,谈笑间剑气纵横。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父亲,却又仿佛就该是那般的模样。
骄傲,酸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委屈——为什么这样的父亲,会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他眼眶红了,喉头髮紧,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大师……您可知,当年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对我顾家下此毒手?”
这个问题,在他心底埋了十七年。
空明摇了摇头,神色凝重:“此事蹊蹺非常。顾大侠为人豪侠仗义,在江湖中朋友眾多,仇家却极少。老衲得知顾家庄出事,连夜赶去,到时已是三日后。现场除了一些寻常江湖客的尸首,並无明显线索指向某个特定门派或势力。”
他看向顾惊鸿,目光深沉:“更奇怪的是,顾家庄虽毁於大火,但庄內財物並未被洗劫。你父亲的书房、剑室,皆有人仔细翻查过的痕跡,像是在寻找什么。可究竟是什么,无人知晓。”
顾惊鸿心头一紧:“难道……是为了某样东西?”
“或许。”空明缓缓道,“但也可能,是为了灭口。顾大侠生前最后半年,曾数次北上,去过幽州、蓟州一带。老衲曾疑心与此有关,但查访多年,始终未能找到確凿证据。”
他嘆了口气:“此事仿佛一张无形大网,牵涉之人要么身死,要么三缄其口。老衲这些年来明察暗访,始终未能触及核心。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那绝非寻常江湖仇杀。”
顾惊鸿听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父亲之死,竟比他想像的更加扑朔迷离。
空明看著他苍白的脸色,语气转为温和:“此事牵连甚广,你如今武功未成,暂不宜深究。当务之急,是勤修武艺,夯实根基。江湖险恶,若无足够实力,便是查明真相,也不过是枉送性命。”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著期许:“你身负顾家血脉,又得『他』指点,剑道天赋不逊於你父亲。待他日你剑法有成,或许……能自己找出答案。到那时,老衲若还在世,定当助你一臂之力。”
顾惊鸿深吸一口气,將翻涌的情绪压下,重重地点头:“晚辈谨记大师教诲。”
他知道,空明说的是实话。今日与柯恶南一战,他已真切体会到实力的差距。若非老莫头暗中指点,若非柯恶南轻敌,他绝无胜算。而要查清父亲之死,面对的可能远不是“湘南三凶”之徒。
空明的目光落在他手中木剑上,忽然道:“小施主可否將剑再给老衲一观?”
顾惊鸿连忙双手奉上。
空明接过木剑,仔细端详剑身上的裂痕。那些裂痕大多沿著木纹延伸,但在剑身中段,却有几道极细微的、斜向交错的痕跡——那是內力对冲时,剑身內部承受不住力道而產生的暗伤。
他又看了看顾惊鸿虎口处崩裂的伤口,以及少年手腕上尚未消散的血瘀,沉吟片刻,道:“你的剑法根基,在天剑山打得很扎实。步法、招式、临敌应变,都已窥得门径。只是这內力修为……確实薄弱了些。”
他將木剑递还,从怀中取出一本用蓝布包裹的薄册。那布包已有些陈旧,边角磨损,却洗得乾乾净净。
“此乃老衲年轻时,根据禪林入门心法《易筋》前两篇,结合自身体会,整理出的一篇《养气诀》。”空明將薄册递给顾惊鸿,温言道,“虽非什么绝世神功,但中正平和,循序渐进,最是適合打根基、养內气。你且拿去,每日晨起,於清净处依诀修习,凝神静气,导引內息。持之以恆,三月之后,当有小成,於你剑法必有裨益。”
顾惊鸿双手微颤地接过薄册。蓝布入手柔软,尚带著空明怀中的体温。他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用端正的小楷写著:
“气者,生之本。养气之道,在於静心。心静则气顺,气顺则力生。初修者,当以意导气,勿强勿迫,如水滴石穿,日久自见其功。”
寥寥数语,却直指內功修行的核心。
顾惊鸿知道,这看似普通的册子,实则是无数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机缘!由空明大师亲手整理的入门心法,其价值,远非寻常武功秘籍可比!
他后退一步,撩起衣袍,便要行大礼:“晚辈……叩谢大师传功之恩!”
空明伸手虚托,一股柔和气劲將他托住,微笑道:“不必行此大礼。你父亲当年於老衲有论剑切磋、互为镜鉴之谊,老衲理当照拂故人之后。只盼你勤加修习,莫要辜负这身根骨与你父亲留下的剑道天赋。”
顾惊鸿心中感激无以復加,只能再次深深鞠躬。
这时,沈月茹忍不住插嘴道:“空明爷爷,咱们什么时候走呀?这荒滩上风大,而且……我饿了。”
最后那句“饿了”,她说得理直气壮。
空明失笑,看向顾惊鸿:“顾小施主,老衲此次南下,確有一事需拜访贵派掌教柳隨风真人。不知可否代为引路?”
顾惊鸿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他看了看自己一身在打斗中破损沾尘的青衫——袖口撕裂,衣摆沾满泥沙,胸前还有柯恶南短戟划破的口子。这般狼狈模样,如何能作为引路人?
他又想起早上採买的那些寿礼:师父最爱的那方徽墨,李记的桂花糕,还有王裁缝那儿定做的新道袍……部分物品尚未取回。
“大师恕罪,”他抱拳歉然道,“晚辈今日下山,本是为师父寿辰採买所需。如今诸事未了,尚有部分物品未取。且……晚辈这般模样回山,恐对大师不敬。”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天剑山弟子的身份玉牌:“大师若不嫌弃,可持此玉牌先行上山。师父见到信物,自会接待。晚辈处理完山下俗务,收拾停当,再回山向师父请罪,並向大师请安。”
空明接过玉牌,看了看,点头道:“如此也好。那老衲便与沈姑娘先行一步。顾小施主,山上再会。”
沈月茹立刻雀跃起来,蹦跳到空明身边,回头衝著顾惊鸿做了个鬼脸:“喂,顾惊鸿!別忘了你还欠我两只烧鸭!要李记的,肥瘦相间、皮脆肉嫩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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