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荒滩遗韵 云歌行
她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不许赖帐!不然本姑娘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找你討!”
顾惊鸿只得抱拳苦笑道:“沈姑娘放心,顾某记下了。山上见。”
空明对玄音庵三位师太合十道:“三位师太可要同行?”
灵清师太还礼道:“多谢大师美意。贫尼三人尚有他事,需在望溪镇盘桓一日,明日再上山拜访柳掌教。”
空明点点头,不再多言。他手持禪杖,灰袍隨风轻扬,步履从容地朝著天剑山方向而去。沈月茹跟在他身边,红裙在荒滩上掠过一抹亮色,不时回头朝顾惊鸿挥手。
那灰袍红影,很快便消失在荒滩尽头的山道拐角处。
玄音庵三位师太也向顾惊鸿頷首致意,飘然离去。
偌大的荒石滩上,此刻只剩下江风呼啸,浊浪翻涌,以及三个人影——
顾惊鸿站在原地,手中握著那本《养气诀》和身份玉牌;谢瞎子依旧跪在青石旁;还有那个不知何时已喝光了葫芦里的酒、正靠在石头上打盹的老莫头。
午时阳光正烈,將三人的影子压得很短。远处江面上,渔舟往来,桨声欸乃。
顾惊鸿走到谢瞎子身边,轻声唤道:“谢先生。”
谢瞎子浑身一颤,摸索著转向顾惊鸿声音的方向,颤巍巍站起,深深一躬:“顾少侠……今日若非少侠仗义出手,老朽此刻已是一具尸骨。此恩……没齿难忘。”
顾惊鸿连忙扶住他:“先生言重了。”他顿了顿,“不知先生今后……有何打算?”
谢瞎子脸上露出茫然与释然交织的苦笑。他“望”向北方:“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罢。这些年,我像个孤魂野鬼,在江南游盪。今日当眾说出往事,虽可能招来更多麻烦,但心里那块石头,终於鬆动了一些。”
他摸索著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小、沉甸甸的黑色木牌。木牌边缘光滑如玉,正面刻著繁复云纹,中间是一个铁画银鉤的“谢”字。背面刻著一行小字:“楚军驍骑营,谢韶秋”。
“此物……是老朽当年在楚军中的身份信物。”谢瞎子用枯瘦的手指抚摸著刻痕,“隨我征战三年,鄔江之战时,就掛在我胸前。那一战,箭矢如雨,这木牌替我挡了一箭,裂了道缝,但没断。”
他將木牌小心翼翼地递向顾惊鸿:“如今早已无用,赠与少侠,留个念想。见它如见老朽,提醒少侠,莫要如老朽般,一步踏错,终身悔恨。”
顾惊鸿郑重地双手接过。木牌入手微凉,沉甸甸的,仿佛承载著一段血与火的过往,他小心翼翼的將木牌包裹,放入怀中。
谢韶秋朝著顾惊鸿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弯得很低很低,几乎要將残破的身躯折成两段。
起身后,他拄著那根陪伴了他十几年的竹杖,转过身,一步一顿,缓缓朝著镇中走去。竹杖点在乱石上,发出“篤、篤、篤”的声响,不疾不徐,却透著决绝。
阳光將他佝僂的背影拉得很短,那背影在乱石滩上蹣跚移动,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一堆嶙峋怪石之后。
唯有竹杖点地的声音,又响了许久,才彻底被江涛声淹没。
顾惊鸿站在原地,目送了很久。心中仿佛堵著一块石头,沉甸甸的。这就是江湖吗?恩恩怨怨,生死浮沉,最后只剩下一个孤独的背影。
“人都走光啦,还看什么看?”
懒洋洋带著酒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顾惊鸿转过身,只见老莫头不知何时已醒了酒——或者说,他根本从未真醉。老人坐在大石上,晃著空荡荡的酒葫芦,眯著眼看他。
“多谢前辈今日多次相助。”顾惊鸿深深一揖。
老莫头摆摆手:“行了行了,別整这些虚礼。老夫最烦这个。”
他跳下石头,走到顾惊鸿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浑浊的老眼里闪烁著奇异的光芒:“小子,今天打得不错。临危不乱,剑招用得也活。最后那一下『洞庭望月』,虽说內力差点,但时机抓得准,没给你爹丟脸。”
顾惊鸿抬起头,目光灼灼:“前辈……您也认识我父亲?”
“认识,当然认识。”老莫头仰头灌了一口並不存在的酒,眼中闪过遥远的追忆,“二十年前,顾清风名震武林的时候,老夫还在洞庭湖边上钓鱼呢。那时候啊……”
他话说到一半,却忽然停住。脸上的追忆之色变成了复杂的表情,像是悵惘,又像是释然。
“罢了罢了,陈年旧事,提它作甚?”老莫头挥了挥手,“人都死了,活著的人还得往前看。”
他看了看天色,午时已过,日头开始偏西。
“走!”老莫头一拍顾惊鸿的肩膀,“回镇上!今天你小子给老夫长了脸,老夫请你喝酒!”
说著,他也不管顾惊鸿同不同意,拎著空酒葫芦,晃晃悠悠地朝著望溪镇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瞪眼:“愣著干嘛?”
顾惊鸿望著老人那看似踉蹌却异常稳当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他摸了摸怀中——那本尚带余温的《养气诀》,那块冰凉的“谢”字木牌。再看了看手中那柄陪伴自己多年、今日几经磨难却未曾真正断裂的木剑。
这一日,经歷了太多。生死搏杀,恩怨纠葛,故人音讯,前辈馈赠……仿佛將他十七年平静的山中岁月骤然撕裂。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父亲之死的迷雾,湘南三凶临走时那句“来日方长”,空明大师的期许,老莫头身上未解的秘密……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缓缓向他罩来。
顾惊鸿深吸一口气,將纷乱的思绪压下。
他握紧木剑,剑身上的裂痕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但这柄剑还没断,还能用。
“来了!”
他应了一声,快步跟上了老莫头的背影。
阳光將两人的影子投在乱石滩上,隨著他们的脚步缓缓移动。前方,望溪镇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人声隱约可闻。
而身后,荒滩渐渐远去,唯有江水依旧奔流,呜咽著,仿佛在诉说著无数未尽的江湖故事。
今日的恩怨暂告段落,但明日呢?
顾惊鸿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的路,將不再只是天剑山那条青石台阶。
但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他是顾清风的儿子。
因为他的剑,还未折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