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圣愚 真言录
高台上,大主教还在用他那嘶哑的嗓子狂热地嘶喊著什么。地上跪著的审判官,则像失了魂一样不停地喃喃念叨著。大厅周遭的阴影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如同教堂唱诗班一样的低语和祈祷声。
我被这诡异的演出搞得一阵毛骨悚然。
“喂!喂!醒醒!”我俯下身,焦急地低声呼唤审判官大人,还把手搭在她的肩上轻轻摇晃。
但这一次,她对我充耳不闻,就像一尊虔诚的雕像。她双手交叉握拳抱在胸前,傻乎乎地抬著头,死死地注视著那道刺目的天光,嘴里不停地念著我听不清的经文。她的眼睛被阳光直射,生理性的泪水不断地流出来,可她却连眨都不眨一下。
我靠,这次魔怔到这种程度的吗?!
我突然想起了之前大主教提过的,关於审判官大人身份的话,再结合她来到这个鬼地方后的种种反常表现,一个念头猛地击中了我:咱们这位审判官大人,以前九成九就是教会出身的!无怪乎她对那什么“神灵显圣”,表现出一种近乎病態的迷恋和狂热。
这跟之前对付什么恶魔邪祟可不一样。当一个人心甘情愿地沉浸在自己所创造或信仰的美好幻象中,不愿被唤醒的时候,我的提醒和叫唤就变得毫无用处。我还能怎么办?给她一巴掌让她清醒清醒?再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吶!
就在我站在一旁如芒在背,正琢磨著要不要自己悄悄开溜的时候,审判官大人终於停止了祈祷,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虽然她的眼睛还直勾勾地盯著天窗,但总算是有了反应。我鬆了口气,又有些不忿,忍不住用调侃的语气说道:“圣人降世的仪式结束了?嗯?也没见她老人家留下几句话来指导指导工作啊?”
“没有……活圣人她……她只是注视了我们片刻。”审判官大人好像完全没听出我语气中的讽刺,声音依旧嘶哑地木然答道,“她未发一语,也没有任何行动,然后就展翅离去了……”
她低下头,甩了甩自己的脑袋,似乎在努力让自己从那种极度亢奋的情绪中平復下来。
“难怪阿佐里昂大主教敢於那么激进地直接带我们去处理腐败之星,原来他竟是……召唤来了活圣人作为最终的保障。”她喃喃自语,眼中闪烁著恍然大悟的光芒,“就算我们失败了,活圣人也足以重新镇压那邪物。如果能成功,那就是抓住千载难逢的机会,为整个星区除去这枚毒刺。而活圣人……”
说到这里,她突然又顿住了。
她的眼睛陡然瞪大,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隨即猛地转过头,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抬头去看阳台上的大主教。
而此时,大主教也停止了呼喊。
他低下头,看著我们。他那张苍老的脸上,所有的狂热和喜悦都已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怒容。
他抬起一根枯瘦的手指,穿过光柱,直直地指向我。
“果然!你这不洁之物,亦不容於神皇!不蒙他的光辉!”
他的语气再无之前的半分和蔼,而是变得空前严厉,充满了审判的意味。
“你不信,不容,不尊,不蒙!此等存在,必除之!”
不是……发生了什么?我错过了什么剧情?老登你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收回你的指控,阿佐里昂大主教!不要做出这等卸磨杀驴的丑事!”审判官大人一个箭步上前,將我死死地挡在了身后。她仰头面对著高台上的大主教,语气严肃到了极点。
“他刚刚为我们,为泰冈,为整个星区都立下了不世之功!而且泰冈的危机仍未消除!据我所知,你们圣托里亚斯教派,也並不是那种鼓吹『寻求知识是通往异端的第一步』的极端教派吧?”
“是审判庭那套百无禁忌的实用主义蒙蔽了你的双眼,审判官伊蕊!”大主教的语气森然,与之前判若两人,“此人乃是彻头彻尾的不信者!其之前言谈之中,完全否定神皇之神性,否定国教存在之意义,非议帝国之存续!你莫非听而不闻?此等异端邪说之人,若不及时毁灭,任凭其思想如瘟疫般传播,你们审判庭岂能尸位素餐至此?!”
祸从口出啊!
我只感觉一阵牙疼。之前跟这老登聊天的时候,我一时口快,凭藉之前从书上看来的东西和这段时间的生活体验,把这个“帝国”的作风和现状好好吐槽了一番,並表达了对於他们信仰的那个所谓“神皇”的不屑——在我看来,开国皇帝就算是伟人,那也是人,我们继承他的思想和遗志没问题,但是拿来当神一样烧香许愿,天天搞个人崇拜,那就很可笑了,是典型的不问苍生问鬼神的愚昧行为。
但是,得,老登这心眼儿比针尖还小,全都给我记著呢。
“此人的能力確实可以用於对抗邪恶。”大主教的训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鏗鏘有力,“但其本质未知,其影响不可控!且不说你自己的灵能者隨从在你身边时几成废人!你可曾想过,这对帝国的导航者和星语者们意味著什么?!”
他死死地瞪著审判官大人,手中的权杖重重地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亚空间有其邪恶的一面,但帝国亦须臾不能离开亚空间的力量!你之前竟想把此等不明不白的存在,直接带往神圣泰拉!简直是乱弹琴!若是那里的星炬,乃至金光闪闪的圣座,都因此受到不良影响,你可能承担得起这份责任?!讚美神皇,你们的航行失败了……”
我靠,之前你们星舰启航出事故也怪我咯?
我从审判官大人的肩后探出头来,忍不住弱弱地爭辩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一种可能啊?你们的星舰航行本来按照正確的流程操作,是不需要搞这些神神叨叨的迷信活动的。只是现在你们技术退化遗失,流程残缺不全,习惯了靠这个来撞大运而已?”
所谓的“科学的尽头是玄学”,显然只是一句调侃。就像我以前听说的一些这方面的重灾区,比如生化环材的博士生,做实验前也要拜天拜地一样。真正的原因,不过是有些影响实验结果的关键变量尚未查明,或是在现有技术条件下无法保持稳定,再或者乾脆就是操作员的失误……於是,搞玄学操作,就成了撞大运式的、没有办法的办法。
“你们说的那些星际航行和通讯什么的,我不懂具体技术,但我相信它一定是建立在某种系统的科学和技术构造之上的。”我还在苦口婆心地,试图向这位又方正又迷信的老爷子科普现代科学常识,“只不过可能上面为了儘快推广,向原本达不到相应水平的低文化、低技术人群和地区普及,於是就採用了类似宗教仪式和迷信活动的方式,来强行固定操作流程。”
对,就好像我听说过的,某沙漠地区兴起的世界性宗教,其本质上是把一部生活大百科全书写成了经书,方便在没有文化的游牧民中传播,能够把原始部落强行快速提升到封建社会的水平。也像某菊花厂的基站和工程师,在非洲腹地被土著当成了太阳神殿和祭司一样。这种方式方便快捷,门槛极低,但一切捷径终有代价,这些搞法,最终会带来长期且难以逆转的毒副作用……
“但是这种方式依然是相当不稳定的!出问题才是理所当然,而且出了问题还查无可查!”我鏗鏘有力地总结道。
然后,我从老登那张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上,清楚地看出来,我的一番辩(狡)解(辩),完完全全起了反作用。
·邪恶的唯物主义者-100
·愚蠢的唯心主义者-100
我身前,审判官大人都用一种带著牙疼的表情,回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那一刻,我才一个激灵,猛地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
一,我在別人的地盘上。二,对方是这个地盘上最大的宗教头子。三,我刚刚用一套完整的理论,彻底否定了对方及其组织存在的全部价值和正当性。
接下来的一系列变故发生得太快,我的脑子几乎完全没有跟上,以至於事后的记忆都是碎片式的:
——高台上,老登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和他那大张著、咆哮著什么的嘴。
——四周阴影里传来的、沉重的鎧甲鏗鏘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一声震得我心臟都差点停跳的巨大枪响,以及擦著我的脸颊和头髮掠过的、灼热的气浪和针刺般的刺痛。
——下体传来的一阵不受控制的轻鬆和温热感。
——还有上身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向后拉扯,整个人高速位移带来的窒息感……
最后,还有一个从某部我看过的文学作品中学到的、此刻却无比清晰地迴荡在我脑海里的道理:
主义孰是孰非,不重要。好恶孰高孰低,也不重要。但暴力孰强孰弱,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