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光之水 真言录
我也不清楚我在玛尔塔婆婆的诊所里具体呆了多久。
毕竟,“七號货栈”这个鬼地方没有昼夜交替,它本来就位於尖峰城这座巨楼內部,头顶更是被那层层叠叠的金属树冠遮蔽了一切天光,这里的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按停在了黄昏时分。周遭的所有噪音都在不断地循环又循环,远处的锻压声、近处的蒸汽嘶鸣、还有那些永远不会消停的叫卖与咒骂,既不会突然爆发,也不会彻底平息。
若是刚来那会儿,我大概还会因为那无处不在的酸味而抓狂,但现在,我的嗅觉似乎已经和这里的环境达成了某种无奈的停战协议。除非有那种特別带劲的——比如新鲜的血腥味或者腐烂了三天的巨鼠——味道飘过来刺激了我的神经,否则我甚至都不会注意到空气里那股底色般的酸涩。
这间以两节废弃车厢为主体,加上各种私搭乱建拼凑而成的小诊所,虽然看著寒磣,但“生意”却好得惊人。这里就像是一个奇异的十字路口,匯聚了下城区最真实的眾生相。但也正是在这里,我看到了某种在冰冷的钢铁法则之外东西。
一个总是裹著黑色面纱、露出的手背上满是烧伤疤痕的女人,每隔几天就会像个幽灵一样飘进来。她从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一包用旧报纸裹好的古怪药粉放在柜檯上,然后向婆婆深深鞠一躬便离开。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某个地下化工作坊的“调配师”,因为经常接触剧毒原料而毁了容,婆婆是唯一不嫌弃她,还愿意给她治疗肺病排肺脓的人。
之前我见过的那个极为惊悚的”牙医“也来过几次,他给婆婆带来了一些用牙齿和骨头製成的小工具和器物,看到我时,他咧嘴冲我嘿嘿一笑,那鯊鱼一样的满口螺钉把我嚇得嘴巴闭得死紧——咬合力堪比成年鬣狗。
有一天,“后门”的方向传来一阵沉重的金属拖拽声。五个裹在厚重黑布里、身形魁梧得像熊一样的男人,从推车卸下了两个巨大的、表面打著褪色双头鹰印记的蓝色大铁桶。
当领头的那个男人摘下防毒面具时,我没忍住,被嚇得后退了一步——他的整张脸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皮下密密麻麻、如同紫色树根般搏动的血管。
“换五支解毒剂。”他的声音粗礪得就像是用砂纸在摩擦生锈的锅炉,“南巷那边又倒下了三个弟兄,那帮该死的老鼠爪子有毒。”
婆婆从柜檯下拿出五支装著暗红色液体的注射器递给他,又指了指那两个大桶:“又是去上层『借』的?”
“嘿,老大说过,这叫资源再分配。”那透明脸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烂牙,“上层那帮肥猪用来冲厕所的水,都比咱们喝的乾净。这是刚从上层三號泵站截下来的,经过了三次过滤,那是真甜啊。”
我气喘如牛地帮著他们把那两个死沉死沉的大桶搬进诊所后厨。那几个看起来凶神恶煞、能单手捏爆我脑袋的帮派分子,在离开时竟然还拍了拍我的肩膀,塞给我一把不知是什么植物的乾果,说是“这玩意儿嚼著提神”。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道尽头,婆婆才一边熟练地从桶里舀出一瓢清澈得让我感动的净水,一边向我解释:“这是黑火帮的人。虽然乾的是杀人越货的买卖,但若是没有他们冒死从上层偷水下来,这一片儿的穷鬼们早就渴死一半了。这么两大桶纯净水,普通人家一个月也攒不下那么多。”
我看著那一瓢晃荡著微光的水,心里五味杂陈。
在这个比十九世纪伦敦贫民窟还要糟糕一百倍的地狱里,善与恶的界限早就模糊成了一团浆糊。大家都在这烂泥潭里挣扎求生,外表长得像鬼,但扒开那层恐怖的皮囊和油污,里面跳动的,却往往是一颗比那些衣冠楚楚的大人物们更滚烫的心。
婆婆总是会尽全力救治每一个找上门来的人,但很多时候,她也无能为力。
有一个只有一只眼睛的少年,他总是背著那种比他个头还高的货架和拾荒袋。那天,他用架子背著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弟弟来到诊所。那具瘦瘦小小的身体软得像一只章鱼,就像是被某种重型机械或者巨力从上到下击碎了全身的骨头——据说是因为偷东西,被上层的执法者打的。
婆婆忙活了一阵,但最终还是救不回来。
少年没有哭,只是把几个沾著机油、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方块放在诊所的柜檯上,那是他仅有的能拿得出手的”诊金“。婆婆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找来一块相对乾净一点的粗布,帮他把弟弟的遗体裹好,捆结实,像个大粽子一样放到他背后的架子上,让他摇摇晃晃地背回去。
…………
一个下午,诊所前厅突然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和女人绝望的哀求。我探头望去,只见一个形容枯槁的老矿工被两个男人死死按在躺椅上,皮肤呈铅灰色,眼球浑浊。最骇人的是,他正用额头疯狂撞击铁皮药柜,血肉模糊却毫无知觉,像被大脑深处的恐怖指令操控著。他的家人脸上没有嚎啕,只有被痛苦磨尽后的死寂平静,用尽全力控制著他的身体。
“……来不及了。“婆婆平静地看著不停挣扎的老矿工,对著他的家人说道:“我上个礼拜就警告过他不能再去那地方,但他非得拿自己的命去换钱……“她嘆了口气,取出一根獠牙磨製的空心针,”铅毒已经把脑子彻底搞坏了,他这么拼命的折腾自己,也只是为了压制体內无法描述的痛苦罢了……“
那个憔悴的女人低著头温柔地擦拭著他脸上的血污,在耳边低语:“睡吧,阿曼多……再也不疼了……“
婆婆乾脆利落地將牙针从老矿工的后脑勺刺入,“噗“的一声轻响后,他瞬间瘫软,彻底安静了。女人將脸埋进他胸口,无声的悲慟比任何哭喊都沉重。
婆婆一面將那根恐怖的长针上的血仔细地擦乾净,一面转头看著我说:“小子,你刚来这里时也中了铅毒,要不是那些孩子及时把你吸乾净,你现在就跟他一样。“
我下意识摸了摸胸口,回想起那些扭动的水蛭样虫子,一阵深入骨髓的后怕將我吞没。我终於明白,那些野蛮恐怖的“巫医疗法“,究竟把我从怎样的深渊边缘拉了回来。
在这里,死亡並不隆重,它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我开始学著適应这里。
其实只要过了心理上那道坎,又不受到伤病的困扰,人的適应能力是很强的。
我那头原本精心打理的短髮,现在已经长成了乱糟糟的鸟窝,並且与皮肤一样都呈现出了和绝大部分野生动物一样的疏水性——油得发亮。婆婆说这是好事,“头髮和皮肤上的油脂能帮你挡住各种各样的脏东西“。我身上穿著那套打满补丁的大衣,脸上抹著婆婆调配的、散发著腊肉味儿的防尘油膏,指甲缝里永远嵌著洗不掉的黑泥。现在的我,只要戴好面巾和护目镜,往墙根底下一蹲,活脱脱就是一个大清朝旧照片里的苦力,谁还能认出我是个来自文明世界的“上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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