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泡泡 真言录
如果非要给“无助”这种情绪找一个具体的物理形態,我觉得我现在这副德行就是標准答案。
世界是一片浑浊的乳白色,就像笼罩在浓雾当中。
我感觉自己正悬浮在某种蛋清似的粘稠液体里,四周寂静无声,只有我自己沉闷的心跳声像是隔著厚厚的棉被传进耳朵里。重力在这里似乎失去了作用,或者说被这该死的液体抵消了,我像个溺死的人一样弓著腰漂浮著,身上甚至感觉不到冷暖,只有一种诡异的麻木。我的脑海一片混沌,不知今夕何夕。
透过眼前那一层厚厚的、略带弧度的强化玻璃,外面的景象就像哈哈镜里一样扭曲变形,还泛著珍珠般的光泽。我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在玻璃外面来回晃动,时不时凑近了观察我,手里还在某种发光的板子上写写画画。
那种姿態我太熟悉了。
小时候我家养过金鱼,每次我换完水之后,也是这么趴在鱼缸边上看它们的。
我现在就是那条鱼。或者更惨一点,考虑到这液体的顏色和可能含有的……生物活性成分,我现在感觉自己更像是被哪个粗心的老太太遗忘在食品柜角落里整整两年的泡黄瓜。
我的脑子像一台破旧的柴油引擎般开始缓缓启动,喷出一股股名为怒气的黑烟,我试著张嘴想要抗议,或者至少骂两句脏话来宣示一下作为万物之灵的尊严,但一张嘴,只有一串咕嚕嚕的气泡从嘴里冒出来,那种带著诡异咸腥味的液体瞬间灌满了我的口腔。
该死,我甚至不能呼吸——但我又没被憋死。一根粗大的管子正插在我的喉咙深处,直接向我的肺部输送著某种富氧液体,另外一些管子则更加羞耻地插在我的……好吧,为了维护我仅存的最后一点体面,我们还是跳过这部分人体构造学的描写吧。
如果以后能回去,我发誓绝对不会再看任何触手系的本子了……
玻璃外的白色身影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甦醒(或者那是我的某种应激抽搐?),她停下了手中的记录,走近我,把脸凑近我的標本罐——那是大贤者艾米玛。
现在的她看起来和之前那个半张脸被炸飞、眼珠子掉出来的恐怖形象判若两人。她显然已经换上了一具全新的身体,皮肤白皙得像最好的瓷器,五官精致得毫无瑕疵,甚至带著一种神性的光辉。白袍下面,身材顶级而火辣,简直是在蔑视重力,比起初见时的模样更加贴近我的好球区——但不知为何,看著这样完美的她,我反而觉得比之前那副血肉模糊的样子更加令我不寒而慄。
因为在那张完美的脸上,我看不到一丝一毫属於人类的温度。她看我的眼神里没有关心,没有担忧,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对著精密仪器读数的严谨和冷漠。
隨著她按动了某个开关,那种包裹著我的液体开始迅速下降。
伴隨著一阵带有黏稠感而让人觉得十分噁心的马桶冲水声,重力重新回到了我的身边,差点让我以五体投地的造型跪在罐子底部的金属格柵上。但我最终没能跪下去,因为身上那一堆密密麻麻的管子还扯著我。
接著是几只冰冷的机械臂伸了进来。
如果说有什么比被人像泡菜一样泡起来更糟糕的,那就是被人像拔萝卜一样把身上的管子一根根拔掉。
“啵。”
喉咙里的粗大管子被抽走了,我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了一大滩泛著珍珠光泽的乳白色黏液。
“噗。”
脊椎上的硬质细管被抽出,一阵电流窜过全身的酸爽感让我浑身一颤。
“嘶……”
至於其他的管子……我就不说了,那种无法形容的刺激感更是让我在心里把这位大贤者的祖宗十八代(如果她有的话)都问候了一遍。
如果以后能回去並且获得了超能力,我发誓一定要杀光所有画触手系本子的变態。
“生命体徵读数优秀。细胞活性提升140%。原本预计的组织排异反应未发生。”
艾米玛的声音清脆悦耳,没有了之前的沙哑和电子杂音,就像电视台最顶级的播音员。她手里拿著一条洁白的毛巾走了过来——虽然我严重怀疑那是一块工业级的无尘布——递到了我手里。
“擦乾,不要弄脏地板。”
我接过那块布,一边狼狈地擦拭著身上那黏糊糊的液体,一边大口大口地呼吸著虽然带著药味但依然甜美的空气。
然后,我突然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我低头看著自己的身体。
原本在那场该死的贫民窟大火中留下的烧伤、在逃亡路上被流弹擦伤的痕跡、之前在贫民窟生活留下的大小伤疤和不良反应……甚至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前因为长期熬夜和缺乏运动导致的亚健康带来的那点小肚腩……全都不见了。
我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甚至有些过分完美的色泽,毛孔均匀细腻,肌肉线条清晰可见,虽然还没夸张到健美先生的程度,但也绝对属於“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我试著深吸一口气,肺部再也没有了那种像被砂纸打磨过的刺痛感,反而通透得不可思议。
我甚至感觉自己长高了一些。
“別太自恋了,”大贤者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她转过身去调试那一堆复杂的仪器,“这里是尖顶区的医疗神殿,被我临时徵用了。我需要儘快对你的机体进行一次彻底的大修和维护。清除你体內积累的所有毒素、重金属残留和病变组织,並对你的內臟活性,肌肉纤维和骨骼密度进行微调。这是为了保证珍贵样本的长期保存性,不是为了让你去选美。”
“呃……谢了……大概?”我心情复杂地把那块无尘布围在腰间,虽然被当成泡菜对待让人很不爽,但不得不承认,出来以后这感觉確实棒极了,也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少天,反正比之前在瓦尔蒙达要塞和玛尔塔婆婆的诊所的体验好得多……
我活动了一下全新的,再无酸痛的,充满力量的肩膀,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既然你这么神通广大……”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在尖峰城下层,不,整个尖峰城流行的那种『锈骨病』,你听说过吗?既然你连我这身破烂都能修好,那个病对你来说应该也不是问题吧?能不能请你……”
艾米玛的手指在全息键盘上飞快地跳动,头也没回:“『锈骨病』?那个无需关心,其本质和我之前处理过的神瘟差不多。”
我心里一喜。这是否意味著,那些在痛苦中挣扎的人们有救了?
“那到底是什么病?”我追问道,“是致病微生物?某种化学毒素?还是就是某种心理作用?”
“都不是。”
大贤者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看著我,她那双完美的黑色双眸中闪烁著星星点点的微光。
“是源自那位毁灭大能的至高天辐射造成的血肉和灵魂的双重崩溃。”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能量源头就是『腐败之星』——那把被国教封印在此的混沌魔剑。隨著时间流逝,它逸散出的……能量,腐化並穿透了封印,渗透进了整个尖峰城。所谓『锈骨病』,只不过是这种力量对人体组织產生的最直观的反应。”
我愣住了。
虽然没有太听懂她说的那些专业名词,但我大致上可以理解整句话的意思:原来那把看上去破破烂烂的古剑其实是某种污染物?困扰了整个下城区数百年,让无数人痛不欲生,让玛尔塔婆婆束手无策的绝症,竟然只是因为国教的那些大人物没看好自家保险柜的门?
“但……既然你知道了原因,那现在要怎么解决?”我的声音有些发乾。
“无需解决。”
艾米玛的回答就像一盆冰水浇在我头上。
“这种缓慢的泄漏,对於星球的总体战略安全来说,处於可接受的误差范围內。从长期的角度进行评估的话,这种疾病甚至可以作为一种自然的种群筛选机制。”
她看著我,似乎不理解我脸上那逐渐僵硬的表情。
“筛选机制?”我重复著这个词,感觉嘴里充满了苦涩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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