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8章 泡泡  真言录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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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抵抗力弱的个体会被淘汰,剩下的个体基因及灵魂的强度会提升。”她理所当然地说道,“至於那些因病死亡的个体……那是腐化泄露引发的**最微不足道**的次生灾害。既然现在『腐败之星』这个源头已经被消除,这种疾病的病例也就不会再新增,而那些已经受影响的人口隨时间流逝自然会被代谢掉,或者被新的健康人口填补。从宏观数据来看,这甚至不会在帝国的人口统计曲线上留下一个明显的波谷。”她转过身去,摆弄著手中的平板电脑,像是將一个无聊的问题拋之脑后,重新专注於正事,“这种腐化对於尖峰城长期以来的工业生產及其產品的质量影响才是需要关注的,具体状况尚需数据补充分析,我需要与铸造总监,审判官和城市议会进行进一步对接……”

我听著她清脆悦耳的声音在那里絮絮叨叨,却只感觉自己的拳头在身侧慢慢握紧,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最微不足道。

次生灾害。

生物质。

这就完了?

这上百年来的数以万计条人命,无数家破人亡的病患,那个因双手流脓无法谋生的洗衣妇,那个不敢去摸自己孩子脑袋的工人,那个要求治不好就把他烧掉的大叔,那个全身溃烂却还想著让我这个上等人打死出气,从而给他的大姐头治病的孩子……恍惚间我回想了在玛尔塔婆婆的诊所里,那个血腥,骯脏,恶臭的手术台前,像陀螺一样连轴转的许多个日日夜夜……这一切,究竟有何意义?

仅仅是一串冷冰冰的数据?一个可以被忽略不计的误差?一个甚至不值得关注的问题?

我该干什么?衝上去给她一拳?还是像个热血漫男主一样大声驳斥她的冷血?

但我什么也没做,什么也做不了。我已经发现了,在这个冰冷而黑暗的世界里,人命本来就是最廉价的燃料。这是设定,是常识,是真理。

但我就是觉得噁心。

比刚才泡在那泡菜罈子里还要噁心一百倍。

“你之所以没有感染,甚至还能消灭感染……”艾米玛似乎並没有察觉到(或者根本不在乎)我的情绪波动,她继续用那种学术研討的语气说道,指了指我,“正是因为你的特殊性:至高天的力量对你无效。对於至高天及其中的一切而言,你就像一个幽灵,一个不存在的人,甚至能否定它们自身的存在。这也是为什么你如此珍贵。”

她走近了一步,眼神狂热地看著我,就像看著一块稀世珍宝。

“相比於那些不值一提的常规生物质资源,你才是唯一的变数。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个宇宙规则的一种嘲弄……”

“那是人。”

我打断了她。

艾米玛停了下来,微微歪著头,似乎没听清:“什么?”

“那些死掉的,不是数字,也不是生物质。”我微微低下头,看著她那张完美无瑕却毫无生气的脸,声音很轻,但我確定每一个字都说清楚了,“那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慈祥的玛尔塔婆婆,古灵精怪的小火花,白生生的小雪球,靦腆的罗伊,嚇人的铁尾,心灵手巧的小科尔……

大贤者静静地看著我,那双漆黑的眸子中微光闪烁,似乎在处理某种逻辑衝突。

过了良久,她摇了摇头。

“逻辑无效。无法理解该语句的情感权重。”

就在这时,那扇厚重的防爆门伴隨著泄压的嘶嘶声滑开了,一股混合著硝烟、机油和某种冷冽香气的味道涌了进来,冲淡了房间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洁净感。

我转过头,看见审判官大人正站在门口。

她没有穿那套笨重的动力甲,只是穿著一套红色的紧身衣,胸臀臂腿等部位有银白色的硬质结构(颇有点日式奇幻中那种女骑士装束的感觉),上面有各种接口,我认得这是配合动力甲穿戴的环境交互层。可能是刚从动力甲中脱出的缘故,总感觉她身上还腾腾冒著热气,而她腹肌的分明线条也在並不厚实的紧身衣下面隨著动作隱约可见。她的短髮有些凌乱,那块新生的皮肤周围还带著未消的红肿,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就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又去工地搬了一整晚的砖。

但她的眼神依然锐利,那是杀过人、见过血、做过决定的眼神。

“你的初步结论出来了吗?艾米玛?”审判官大人扫了一眼只围著一块毛巾而略显尷尬的我,目光在那些消失的伤疤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89%確定,”艾米玛少见的显得有些迟疑,似乎在斟酌遣词用句——这对於她这种才思敏捷的人来说可是极为罕见,“……简单地说,我认为他不属於我们这里。”

我一脸惊骇地望向艾米玛,专家就是专家。

“你的意思是……他不是泰冈本地人?”审判官大人却似乎完全不得要领,她皱著眉头,一边试探性的提问一边观察大贤者脸上的表情,“还是说他来自其他世界?他跟亚空间没有联繫?”

“都对,但又都不对……”艾米玛那好看的眉毛挑了挑,但又微微皱起,似乎对审判官大人的迟钝和向外行人讲解问题这件事感到痛苦,她又顿了顿,似乎有了主意,“他就像是……”突然她不知从哪里伸出来一根带著尖刺的细小触手,在自己宽大的袍子上扎了个眼,然后提起布料將那个小洞展示在审判官眼前,“这个。”

审判官大人若有所思的盯著那个白色布料上的黑色小孔,眼光渐渐变得危险起来,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跟亚空间那些邪恶的东西本质是一样的?”

如果艾米玛来自天津,她此刻一定会长长的来一声嗨~~那张清冷的脸上写满了无奈,就像一个彻底放弃诱导自己学生的老师。“我的意思是,”她语调粗暴,似乎终於决定对这位愚蠢的朋友开诚布公,“他就像是我们这个世界,这个宇宙”她的縴手拂过白色的布料,然后指向那个小孔,“上出现的一个破洞,”她又琢磨了一下用词,“它破了,这里什么都没有了,你明白吗?”

“那他为什么不受亚空间力量影响?”审判官大人的脑袋似乎开始冒烟。

尊贵的大贤者搓了搓牙花子,显得有些蛋疼(对於一个女性而言此言不妥,但我確实想不到其他形容词):“至高天……亚空间也是我们这个宇宙的一部分,就像这块布料的正反两面,但他这个……破洞,无论在哪一面都不存在。”她又加重语调重复了一遍,“不存在。对於他来说,亚空间並不存在,对於亚空间来说,他也不存在……不,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和不可接触者不同,不可接触者对於亚空间生物来说依然是存在的,只不过是它们厌恶及排斥的存在,但是他……或许可以称之为『不可观测者』……”

“够了,”审判官大人抬起一只手,她似乎终於决定不要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继续纠缠,转而直接问起跟自己有关的问题,“总之,我们可以利用他来让一定范围內的亚空间力量完全失效,对吧?”

艾米玛似乎又被问的陷入了一个十分为难的境地,她再次沉吟许久:“你这个问题可以分为两部分:第一,你知道,亚空间存在若要进入现实宇宙,必须通过灵魂和意识的通道,所谓『帷幕』不过是『没有足够的通道』的抽象概念。因此只要周围的灵魂认同了他,那么原本通过这些灵魂渗入现实的亚空间存在就会从他这个破洞里“漏掉”而不会再影响现实,而原本已经流淌到现实中的亚空间力量,则会因为他这个破洞的靠近而变成无源之水,直接漏走从而从现实中消失。第二,至於你试图用他来处理亚空间影响,那么我有坏消息要告诉你:首先,就像自然界排斥真空一样,我们的宇宙也会排斥他这个破洞——或者说异物,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会像气泡一样突然消失,就像他来时一样……而这个时机和影响因素以我的知识无法计算。再者,”她深深看了我一眼,目光中带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就算他一直不消失,隨著他在我们这里停留的时间越来越久,吃我们的食物,呼吸我们的空气,了解我们的习俗,认同我们的理念,就像新陈代谢一样,他会被我们慢慢同化,就像伤口慢慢长好,坑洼慢慢填平,最终,他会失去效用。”

“简而言之,不管我想做什么,我都必须抓紧时间,对吗?”审判官大人此时倒是一点就透,她对自己的职业生涯倒是有种超乎寻常的敏感。

“对。”大贤者这次倒是回答的乾脆利落。“我只是一个生物贤者,也不懂审判庭的行事之法,但……你是我的友人,因此我从专业的理性角度给你一点建议,”她丝毫不顾对方那张秀美刚毅的面庞一下子拉了下来,清冷的语调变得无比严肃:“暂且放下你原本来泰冈的初衷,和泰冈的本土势力及理事会和解吧——因为通过这档子破事我已经测算出来,有更严重的危机正在酝酿。”

审判官大人的面孔扭曲了一秒,但她最终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既然好了,那就穿好衣服跟我走。”仿佛迁怒一般,她没好气地对我吼了一声,然后转身就走。

“整整三天了,那些老傢伙们终於吵完了,也是该分赃的时候了。”她停顿了一下,侧过头,那只深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我也看不懂的深沉光芒,“而且……你也该去见证这一切的结局了。”

我两只手提著腰间的毛巾,看了一眼旁边一脸漠然的大贤者,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个仿佛身负重担的背影。老实说,刚才她们那一通奇奇怪怪的对话我听得半懂不懂,但我能够明白,审判官大人现在的工作压力很大,而我因为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属性,是唯一能够帮她……取得优势的人。

我默默地拿起旁边椅子上早就准备好的一套新衣物——还是审判庭风格的黑色制服,做工精良,带著淡淡的皮革味。

我一件一件地穿上它们,扣上扣子,拉上拉链,繫紧腰带,理顺流苏,掛好配饰。

每穿上一件,我就感觉自己离那个曾经普通的阿宅又远了一分,离这个黑暗疯狂的世界更近了一步。

我整理好衣领,重新变回了帝国异端审判庭一位审判官大人的隨从。

“好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將那种想要吐痰的衝动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去看看这齣荒诞剧的最后一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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