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0章 燃烧的真理  真言录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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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我並没有走过大教堂的正门,而现在我见到了。

那扇高达数十米,饰满浮雕的的宏伟铜门此刻敞开著,像是一张等待进食的巨口。以往这里挤满了来祈求神皇保佑的信徒,空气中瀰漫著廉价的线香味道和嗡嗡的祈祷声,但今天什么都没有。当我们一行人走进这道圣所大门时,原本预想中的千百支蜡烛齐燃、唱诗班宏大吟唱、白袍教士列队欢迎(或者埋伏刀斧手)的场面,统统没有出现。

这里空旷得像个坟墓。

宏伟的中央大厅空空荡荡,一堆堆已经燃尽却无人添置的蜡烛堆让大教堂內部显得更加阴森,只有寥寥几根尚未燃尽的在风中摇曳,將那些狰狞的,巨大的雕像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墙壁上群魔乱舞。之前见过的那些仙风道骨的神职人员似乎都人间蒸发了,连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伺服颅骨和机械小天使都不见了踪影。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投射下来,在空旷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五彩斑斕却又显得格外淒清的光影。

唯一的活人,是一个站在大厅中央的老嬤嬤,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显得格外渺小。她满脸褶子,手里端著一个巨大的银托盘,看起来就像是必胜客里那种等著给你上披萨的服务员,只不过她的表情比那个严肃一万倍。

而在她身后,是一尊起码四五层楼高的人物雕像,它全身披掛重甲,外面包裹兜帽长袍,兜帽下方却露出骷髏般的轮廓,上面高处光线昏暗,我看不真切他的面容,但总觉得它那漆黑而空洞的眼窝,似乎在静静地注视著我。

我记得这种雕像,记得刚刚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醒来之时,我就在那个更加阴森的大教堂里见过。只不过与上次不同的是,这回,在雕像的脚下,佇立著一个人影。

不,那不是人。

那一身法袍依然华丽,权杖依然璀璨,甚至连那张老脸上的每一道沟壑都清晰可见,但他整个人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绿色半透明状,个头差不多快有三米高,时不时还有几道电流杂波从他身上闪过。

我在科幻片里见过类似的东西,应该是一种全息投影。

“搞什么鬼?”我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老登该不会本尊已经跑路了吧?”

粉墨登场的总督特使和其他几个权贵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他们面面相覷,眼神中原本酝酿好的那种兴师问罪的凶光,此刻都变成了打在棉花上的迷茫。还有人则显得很不安,比如那个军官模样的中年人,不停的左顾右盼,甚至有一种想要转身离开这个地方的感觉。我被他的神情搞得也有点神经紧张,陡然领悟到了他的想法——大主教那老东西会不会在教堂里埋了炸弹,以便把我们所有人一锅端?

“诸位大人。”

全息影像开口了,大主教的声音经过扬声器的处理,听起来有些失真,带著一种缺乏温度的金属质感,“请原谅老朽不能亲身相迎。有些……最后的事务,需要我在书房里亲自处理。”

“阿佐里昂……大主教阁下!”总督特使大人虽然看上去有点怵,一头假髮都变得惨白,但想到身边的利益集团,还是硬著头皮上前一步,甚至没忍住抖了抖脸上的脂粉:“……我与诸位大人都已经达成了协议,下城区的乱子虽然平息了,但造成的损失不可估量!泰冈行星政府和总督大人也在密切关注此事,国教必须给个说法!之前在会议上的討论你也放出过话了,现在別想著躲在投影后面……”

“我承认,我有罪。”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一波又一波的迴响,所有的人都被这句简单直白的话语惊住了,集体噤声。

“尖峰城的动乱,皆因我的错误决断而起。所有损失,所有罪责,由我一人承担。”他身上的厚重祭袍一丝不苟,手里的权杖握得笔直,那张老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特使大人鬆了口气,涂脂抹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油腻的、心满意足的微笑。周围一眾大人们脸上的表情也舒展了不少。

看吧,我就说,这就是一场走流程的政治秀。

“都在那里了。”大主教的影像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那个老嬤嬤手中的托盘。

“正如之前说好的,这是教区下属十二个圣构装体工厂的转让协议,未来十年尖峰城的什一税豁免权转让书,三座虚空盾发生器的地契,国教在泰冈行星政府中三个席位的让渡协议……”

隨著他报出一个个名词,原本安静如鸡的权贵们开始骚动起来。那个穿长袍的瘦子盯著托盘看了半晌,口中念念有词,原本硕大的眼镜底下那阴沉的脸色逐渐转晴;那个军官则微微点著头,一脸矜持地捻了捻自己的小鬍子;衣著华丽的胖子贵族则绽放出一个菊花般的笑容,兴奋地搓著自己肥厚的巴掌。就连一直面若寒霜的审判官大人,眉毛也不由自主地挑了一下。

嘖嘖,我只感到不明觉厉,看起来还真就是割肉饲虎。

老嬤嬤迈著僵硬的步伐走上前来,像分发自助餐餐具一样,把那些羊皮纸捲轴一份份递到各位大人物手里。

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原本剑拔弩张的问责大会,变成了一场沉默的分赃盛宴。有的人在窃喜,但更多的人在用眼神交流,似乎在盘算著是不是能从这头受伤的巨兽身上再撕下一块肉来。

“这……这只是经济损失部分的赔偿!”那个一脸正气的小鬍子军官把一份捲轴交给他背后的卫兵,又重新转向大主教的影像。他之前已经跟其他人对了半天眼神,现在第一个嚷了出来:“信仰和秩序方面的损失呢?国教威信扫地,导致我们也跟著受累,这笔帐……”

我看著这一幕,荒诞感如潮水般淹没了我。

这就是结局吗?

那些在贫民窟里为了保护家人而被烧死的人,那些被我救了一命又为我而死的矿工,他们的冤屈,他们的痛苦,最终就变成了这群大人物口袋里的一张张废纸?

国教大出血,割肉饲虎。权贵们赚得盆满钵满,皆大欢喜。至於那些死去的人?谁在乎呢?甚至连国教自己都不在乎——他们只在乎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冠冕。

“贪婪是原罪,也是动力,我不怪你们。”大主教的全息影像平静地打断了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但这是我能拿出的极限。如果你们想要更多,那就只能等新的大主教上任后,去主教世界奥菲利亚投诉了。当然,那时候你们要面对的,可能就不再是像我这样好说话的老头子了。”

一阵不忿的窃窃私语在一眾大人物的人群中迴响,但一时没再有一个出来挑头。

“一群虫豸。”

审判官大人冷哼一声。

“我不是来收钱的,”她径直走过老嬤嬤身边,沉重的动力甲铁足震得周围的蜡烛火苗都在晃动。她直视著大主教的影像,声音冷硬如铁,“我要你给我一个解释,亲自解释。”

沉浸在满足或是不满中的各位代表和特使大人们对视了一眼,似乎觉得好戏还在后头,瞬间集体噤声,一起对著这边投来兴奋而专注的目光——大概,看平时高高在上的大主教倒霉,也是这帮权贵的一大乐趣。

老头的全息影像挺了挺腰,那双虚幻的眼睛却越过正对著他的审判官大人,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么,我想和这位……年轻人,单独聊聊。”

大厅里再次陷入了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到了我身上。审判官大人下意识地横移半步,挡在了我身前,手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別紧张,审判官阁下。”老头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我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伤不到你的宝贝疙瘩。”

审判官大人皱著眉头看了看那个投影,又回头看了看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带著其他人退后了几步,留给我一片真空地带。

我独自面对著那个巨大的投影,心里居然出奇地平静。可能是因为刚从那个泡菜罈子里出来,脑子还没完全转过弯;也可能是因为我知道,这老头子也就是个这了。

“你想聊什么?”我摊了摊手,“要是想聊那把古剑的事儿,我只能说抱歉,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不懂古董鑑定,也没买保险。”

“剑……呵呵,那把剑。”

老头髮出了一声乾涩的笑声,像是电流麦里的杂音。

“这本应是神皇的奇蹟,是圣人的伟业,结果却被你这个不信者以一种近乎粗暴和滑稽的方式完成了……”影像中的他神经质地摇著头,语调含糊,宛若梦话。“这场『奇蹟』中,看不到任何的神圣性,只有可笑的『巧合』和『意外』,简直让我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不,年轻人。我想问的是另一件事。”他的影像忽然放大了一些,仿佛向我逼近了一步,“你知道吗?通过我的私服颅骨的拍摄,我都看到了。当你带著那些下城区老鼠乱跑时,当那些暴民为了你而衝击我的牧群时,我在圣所的高塔上看得清清楚楚。”

我心里咯噔一下。好嘛,这还是要秋后算帐?

“我一直在想,你是怎么做到的。”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我侍奉了神皇一百二十年,在数不清的地方经歷了无数苦修和战斗。就像所有不蒙他的光辉的地方一样,我用无数的布道、施粥、鞭挞,火刑架和赎罪券,才勉强维持住那里的秩序。我告诉他们,受苦是神皇的考验,死后能蒙受黄金王座的荣光。他们信服了,但也仅仅只是服从。”

“而你,”他的语气陡然变得尖锐起来,“如果你是个侍奉毁灭大能的异端,一个能操控人心的巫师,我可以理解,並更加坚定將你消灭的决心。可是你,你凭什么?!你没有说过一句讚美神皇的话!连一句圣言都没给他们读过!你是个纯粹的无信者,跟亚空间力量也毫无瓜葛,你否定神皇,否定信仰,你如何能让他们为你去死?如何能让他们爆发出那种连狂信徒都未必拥有的勇气??”

我愣住了。

这问题超纲了啊。我挠了挠头,这要怎么回答?说我就只是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了不知多少日子给人清创包扎?

我下意识地想起了不久前,在医疗神殿里,大贤者艾米玛那张完美而冷漠的脸。

——“最微不足道的次生灾害。”

——“隨时间流逝自然会被代谢掉。”

——“对於星球的总体战略安全来说,处於可接受的误差范围。”

在那些聪明绝顶的,与我站在一起的大人物眼里,我做的那些事,那些为了救一个人而忙活半天的行为,都是效率极其低下的“无用功”。我甚至因为艾米玛的话而一度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我费这么大劲,到底有什么意义?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自嘲地苦笑了一声。

“我也没做什么。”我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尖,“真的,我也就是……力所能及的帮助別人吧。主要就是给很多人都治了治病,告诉他们这病能好,不是什么诅咒;另外我还帮一个老婆婆打理她的诊所;把我的口粮和水儘量分给那些实在有困难的人一点;哦对了,我还教过几个孩子怎么用废铁片和机械零件做一些小玩具……”

我说著说著,声音越来越小,感觉自己在一眾大人物的围观下说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简直是丟人现眼。而回想起那些可能,或確定已经不在了的人们,更是令我的心口一阵阵刺痛,对面前这个老头的怒气也开始积攒。

“……就这?”大主教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就这。”我耸了耸肩——忽然想起艾米玛的话,我顿时又泄了气。“……我也觉得挺没劲的,是吧?就像那位大贤者说的,累死累活,其实都是些毫无意义的举动,救不了几个人,也改变不了什么大局。”

“毫无意义……”

大主教重复著这个词,突然,他的影像剧烈地闪烁起来,仿佛受到了某种巨大的情绪衝击。他开始近乎癲狂的大笑,原本严厉而坚定的形象荡然无存。

“哈哈哈哈!毫无意义!她说这一切毫无意义!”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带著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和悲凉。

“何其讽刺!何其荒谬!”

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低下头,那双电子眼死死地盯著我,仿佛要看穿我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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