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1章 灰烬中的微光  真言录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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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身,手指拂过坑沿滚烫粗糙的熔融物,似乎仍能感受到那种灼热,刺痛感直达心底。脑海中浮现出婆婆那张布满褶皱、嵌著靛蓝污渍的脸,那只游动著金属微粒的浑浊右眼,还有她最后在烈焰中回望时,那仿佛刺破雾霾的、带著解脱与嘱託的微光。

“那个,婆婆……”

乾涩的声音从我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您说的没错,锈骨病的確不是绝症,但人心里的病却不是那么好治的……”

后面的话哽住了。

我並不是傻子,在上的这几日,我对尖峰城的近况也有所见闻……大贤者提及了某种“系统性的腐化”,似乎在调查中发现尖峰城作为一个重工业中心,它长期以来所生產的產品都受到了某种污染还是存在质量问题,而且这些產品已经流通到了全球各地乃至其他星球……

审判官大人这些时日忙著脚不沾地也是在清查各组织部门中出现的塌方式腐败,至於本就在尖峰城和这起事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的教会,屁股更是想乾净也乾净不起来。

她们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那就是这一系列的不对头,根源就是那把叫什么腐败之星的古董破剑,真是匪夷所思的迷信……而这把剑当初会被带到尖峰城这里来封印搞不好是什么更大的阴谋的一环,但现在已经无从考证。至於那给无数人带来痛苦与绝望的锈骨病,在她们看来反而是无足轻重的附带效果罢了。

好在那个罪魁祸首腐败之星已经被我一不小心给弄没了,这一切的污染与腐败也会隨著时间慢慢平復——真是让人无语的迷信思想,但既然能让他们都这么鬆了口气,那就由他们去吧,好歹也让我显得比日漫中那种亚撒西废物主角强一点。

只不过从大贤者和审判官驱使著那些红袍子鸡飞狗跳地追查歷年以来从尖峰城流出去的受污染工业品来看,这事儿恐怕还没完。

我从身上制服的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支粗大的蜡烛。这支蜡烛通体洁白,细腻如脂,表面还印著金色的双头鹰徽记。它来自上边大教堂,某个布满薰香和黄金烛台的祭坛。在那些华丽、冰冷、充满虚偽神圣的地方,它不过是无数装点“荣光”的道具之一。

然后被我顺走了。现在,它在这里。

我又拿出一个简陋却皮实的、从装甲车工具箱里抓来的点火器。咔嚓一声,幽蓝的火苗跳跃起来。我小心地將火苗凑近纯白的蜡烛芯。

嗤——

一点温暖、稳定、纯净的金色火光,在焦黑废墟的中心,在玛尔塔婆婆燃烧殆尽的地方,幽幽地亮了起来。

它太小了,在这巨大的焦坑和瀰漫的灰烬尘埃中,显得如此微弱,仿佛隨时会被风吹熄。但它的光芒,却异常执著地穿透了污浊的空气,像一颗坠入黑暗的星辰。蜡泪无声地流淌下来,滴落在焦黑的灰烬上,迅速凝固,仿佛为这片死地落下了一滴金色的、滚烫的泪。

我静静地看著那点微光。没有祈祷,没有颂词。只有沉默的哀悼,和一种近乎赎罪般的凝视。

婆婆,您看见了吗?这是来自他们圣堂的光,也是您曾经呆过却又摒弃了的地方,此刻,在您的灰烬之上燃烧,愿它能照亮您通往安寧的路,哪怕只有一瞬。

如果正如审判官大人所说,尖峰城的教会本身也受到了那柄魔剑的影响,那婆婆这位“叛教者”,是不是反而才是那个顽强地抗拒了腐化,从而保持了纯洁的信徒呢?

之前离別之时我觉得有千言万语想要跟婆婆说,但此时故地重游,我却张口结舌。

“……我会把小火花带走。”

我对著那朵小小的金色火光轻声呢喃,好像我的声音能穿过它去到某个遥远而神圣的地方一样。这一刻,我好像不是那么唯物了。

“虽然只剩下了一綹头髮……但我保证会把它带到她一直嚮往的蓝天之下。”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繫著的一缕橘色髮丝,那触感柔软而脆弱,“至於诊所这里……那位大贤者说了,她们生物学派会在这里建立一座观测站,一边搞他们的研究,一边也能给周边居民提供医疗服务,虽然医术不好说,”我艰难的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但医疗物资供给方面肯定比您的强。”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蜡烛燃烧了快一半,我才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为蹲得太久而有些僵硬,发出咔吧咔吧的声音。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在风中摇曳却顽强不灭的烛火,我转身,在士兵们无声的簇拥下,离开这片承载了太多血泪与灰烬的土地。

沿著来时的破败街道往回走,气氛依旧压抑。但也许是因为那支蜡烛微光的映照,或是审判庭士兵们带来的无形压力,围观的人群安静了许多,只是默默地注视著。

就在即將拐出这片核心废墟区时,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一堆正在被清理的金属垃圾山旁,几个瘦小的身影挤在那里。

领头的那个,一头火红的短髮像一簇倔强的火焰,在灰败的背景中异常刺眼。

是露西,七號货栈“红色闪光”,那个孩子王。

她脸上新添了几道伤痕,蒙脸的布也换了,但那双眼睛——锐利、警惕,像受伤的野猫——我绝不会认错。她身后那位好像是叫乔尼,那个曾因锈骨病而抽搐、曾向我下跪求我打死他出气的男孩,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站得很直,眼神复杂地望著我。还有另外两三个孩子的身影,我不太確定是不是当初那同一批人……他们看起来疲惫、脏污,但都活著。

露西的目光与我对上了,也许是因为我被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簇拥著,她没有上前,也没有对我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像一只守护著幼崽的头狼。她的眼睛里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的敬畏或狂热,也没有明显的仇恨。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审视,夹杂著劫后余生的警惕、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我们还在这里”的顽强宣告。

就在这时,一阵並不响亮却异常清晰的敲击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叮…当…叮…当…

循声望去,在不远处一栋半塌的二层排屋旁,我猛然看到了老槓子——那个锁骨窝曾烂得能塞核桃的老头——正忙著挥舞他那条曾扛起钢樑的、依旧有力的臂膀,用一把沉重的铁锤,將一根扭曲但尚可使用的工字钢樑,狠狠地砸进废墟中清理出来的地基里。

汗水顺著他苍白的、布满新伤旧痕的脊背流淌。他身边,几个同样壮实的男人,喊著不成调的號子,合力抬起一块沉重的铁板。更远处,几个妇女正用捡来的、还算完整的砖块,小心翼翼地垒砌著一堵新墙的雏形。一个孩子抱著几根相对平直的钢筋条,跌跌撞撞地跑向干活的大人。

他们挥汗如雨,都各自忙著手头的活计,估计都没注意到我,以及这些威风凛凛的审判庭士兵。

那敲击声、號子声、砖石摩擦声……微弱,却异常坚定。它们撕破了废墟的死寂,像微弱却持续的心跳,宣告著生命不屈的律动。

我不自觉的嗤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

这不再是绝望的拾荒,而是重建的开始,用废墟里的残骸,用伤痕累累的双手,在这片被烈焰和强权蹂躪过的土地上,重新打下根基。希望的嫩芽,正从灰烬和焦土中,极其艰难却又无比顽强地,顶破坚硬的地壳,向著污浊但永恆的“黄昏”,探出头来。

我不由得想起了某个毛子游戏里的最终决战时,主角对著自命不凡和异形发出的宣言:

我们人类,是顽强的生物。

最后看了一眼露西和她的小伙伴们,又望了一眼那片敲打声传来的方向,深吸了一口依旧带著焦糊和血腥、却似乎也混入了一丝新鲜尘土气息的空气,我静静地转身,在审判庭士兵们金属靴踏地的鏗鏘节奏中,大步走向来时乘坐的装甲车。

我轻轻摩挲著手腕上戴著的那一綹橘色髮丝,別了,尖峰城,你这污浊而阴暗的钢窟,我大抵是不会再回来了。

身后,那支来自大教堂的白色蜡烛,仍在焦坑的中心,在玛尔塔婆婆的灰烬之上,静静地燃烧著。

下城区的风呼啸而过,裹挟著酸腐的雾气和未尽的黑灰,像是要把世间一切光亮都残忍地吞噬。但那朵纯净的金色火苗,在风中摇晃著、跳动著,却始终……

没有熄灭。

-第二卷腐锈钢窟与纯净之人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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