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原初的悖论 真言录
“真是空洞无物的文字。”
我打了个哈欠,抬起右手,百无聊赖地挥了挥。
“遵命,为您翻到下一页。”
一个毫无生气的嗓音从我面前那个半人半机器的傢伙——喔,他们管这叫“机仆”——头部传出。接著,在它那被改造成洗衣机大小的透明胸腔內,一堆肋骨般的精巧机械臂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將立在柜子中央脊柱状支架上的大书又翻过一页。
面前这玩意儿,搁在任何一个恐怖游戏里都绝对是顶配的跳脸杀素材。但在这个鬼地方待久了,我已经对此基本麻木了。
是的,我在看书。坐在一张能把屁股硌成八瓣的铁椅子上,双手托著下巴,看一本被封装在这机器怪物胸腔里的古籍,书名叫《帝国真理》——对,就是从尖峰城的阿佐里昂大主教手里得来的古籍。
我当然想用更正常的方式阅读,但审判官大人和她的手下们显然不这么想。他们对这本书的態度,差不多就是想立刻把它锁进全世界最坚固的保险柜里再焊死。所以,能有这么个“移动保险柜”让我隨时翻阅,已经是兼顾“保护古籍”和“满足我好奇心”的唯一方案了。
我对此倒没什么意见,毕竟真让我亲手去翻一本上万年歷史的文物,我也手麻。说实话,这本书的保存状態好得不像话,完全不像是经歷过万年风霜的样子,鬼知道他们用了什么黑科技。
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翻开它时那副场景。当那古色古香的烫金封面和扉页序言底部极具艺术感的花押签名展现在我们眼前时,咱们一向高冷不可方物的审判官大人,居然“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嘴里还不停地念念有词。当时可把我嚇了一大跳。就连那位满口专业词汇的大贤者也对其恭敬行礼。再联想到之前那位大主教老登对它那郑重其事的態度,充分说明这本古籍的来头恐怕大到嚇人。
这也解释了伊蕊审判官对它那矛盾到极点的態度:我感觉得出她非常排斥这本书,想毁掉它,但又不敢;於是只能退而求其次,想把它藏起来。那感觉,就像一份记录著国家领导黑歷史或高层py交易的小册子,突然被摆到了大庭广眾之下。
所以,当不知天高地厚的我,在该死的好奇心驱使下提出想看看这本书到底写了啥时,审判官大人的第一反应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充满了戒备和拒绝。但不知道她脑子里哪个弯转过来了,最后居然同意了。
於是,在尖峰城的事情基本了结之后,一有空就阅读这部古籍,便成了我的日常。
並不是因为我对知识充满渴望,而是一想到在尖峰城的那段痛苦经歷,我就觉得自己的心肝还在隱隱作痛。痛定思痛,我决心必须儘快提升自己,才能在这个对来自文明社会的阿宅极不友好的世界里更好地混下去。
但个人战力这块,短期內是指望不上了。按照托德军士的说法——他是个真正的硬汉,所以说话不怎么委婉——如果这世界有战力系统的话,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废柴,连lv.1都达不到——而这个世界里哪怕一个上流社会油头粉面的公子哥,保底都是lv.5。所以,加强文化学习,就成了我唯一能走、也最快能见效的路。最起码,能够让我待人接物时不要再像个愣头青一样到处踩雷。
为此,我还特意和审判官手下那位老学究型的隨员搞好了关係。我现在总算能记住他那又长又拗口的名字了,不过通常来说我还是叫他梅罗普斯大人。这人堪称是行走的百科全书,我从他那儿了解了大量关於这个星海文明的官方歷史和文化。
机舱猛地晃动了一下,把我从思绪中拽了出来。我难受地揉了揉眼睛,心里嘆了口气。
这审判庭的武装运输机,外形威武霸气,乘坐体验却差到极点。座位硬得硌人,机动转向粗暴无比,遇到点气流就顛得七荤八素。原本想靠读书打发时间的我,现在只想吐——我很怀念更早之前从要塞去尖峰城时候坐的那种大方盒子飞机,但是很显然,在经歷了尖峰城那一遭破事儿之后,现在的审判官在安全和战力方面的態度变得非常认真。
哦,没错,我们正在搭乘审判庭航空的航班,前往“新利恩”,开始我的又一次公务旅行。
之前在尖峰城的一系列高层扯皮后,审判官大人似乎总算接受了那位大贤者的建议,与泰冈星球的本土势力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接触。那段时间她情绪非常糟糕,整个人散发著“生人勿近”的气场,我都儘量躲著她走。如果我从大贤者和其他人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没总结错的话,作为异端审判庭,她原本到泰冈就是来找这些本地势力麻烦的,现在却因形势所迫,不得不与对手言和乃至合作。这对她这么一个钢铁直女来说,確实有点难为她了。
此刻,她正端坐在机舱尽头的主座上,整个人包裹在那套巨大的动力装甲里,连面甲都盖著,宛如一尊钢铁大佛,一动不动。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正躲在罐头里偷偷睡觉。
我的目光再次回到面前的书页上,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
说实话,这本书给我的感觉,就像朋友一脸猪哥相地给你神秘兮兮推荐了个“神级本子”,你满怀期待地翻开,却发现……不过如此。
它与其说是一本“书”,不如说是一件“器”。我能感受到它的做工精良,用料考究,甚至连文字都不是机械印刷,而是用某种技术完美復刻了作者苍劲有力的手写笔跡。作为一件艺术品,它无可挑剔。但它的內容,就真的一言难尽了。
中心思想很简单:破除迷信,否定宗教,人定胜天。
我大概能猜到它的写作目的:扫除当时社会上的各种迷信思想,打击宗教势力,激发人民群眾的生產热情。再结合它的成书时间——这个帝国所谓的“大远征”开国初期,它应该还扮演著对新征服区进行思想改造的纲领性文件角色。
但它的水平——在我这位生长於公然把屠龙术印在初中教材之上的文明国家,並且键政龄超过二十年的老社畜眼里——完全不足以承担如此重任。
它的表述方式粗暴又空洞,就像在念经。相比我所知道的,我的祖国当年为了破除封建迷信,是进行了大量细致的政治工作(组建新的基层组织)、思想教育(组织各种揭露骗局的公开活动)和科学普及(对底层社会展开大规模扫盲)的。而这本书,对社会工作中可能遇到的实际问题,包括文化、教育、安全等方面,没有提供任何具体的方法论,只是空洞地提出一堆要求,喊了一堆口號,然后……就交给下面看文件的官僚们自己去理解执行是吧。
它將复杂的社会性精神与信仰问题简化为“知识可以解决一切”的空洞口號,却忽视了人民——尤其是在某些极端环境下,或是面临一时无法解决的问题时——的心理需求,就好像在尖峰城贫民窟里我给穷人治病就能收穫信仰一样。它以一种近乎焚书坑儒的方式来加以推行,自己却拿不出足以填补这些认知真空的系统性指导思想,相关知识和方法论,这是在製造无知,而无知只会让帝国的根基变得脆弱。
用我们熟悉的说法,就是形式主义。
这简直就像一个外行在强行指导內行,字里行间充满了理想主义的偏激和矛盾。这种风格的书在歷史上並不少见,通常出自某些半路出家的政治人物,比如《我的奋斗》。但如果我对梅罗普斯大人的暗示理解没错(他在这方面总是闪烁其词),这本书在当时是作为开国核心政治纲领来推行的,那就更令人难绷了。
尤其是书中一刀切地否定所有宗教,更是扯淡。作者似乎完全不懂(或有意忽略),宗教的存在有著极其深刻的社会与认知根源,这个根源甚至可能是某些客观存在的事物。试图用强制手段粗暴消灭它,只会让宗教活动和信仰需求转入地下,变得“秘密而分散”。这么一来,不是邪教的也会自然演变成邪教,为犯罪活动提供了天然的组织温床。这非但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激化矛盾,人为製造对立,刺激宗教狂热,完全是事与愿违。
我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这部著作,与其说是一套思想理论,不如说是一部……经文。
你没看错,一部“反经之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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