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2章 原初的悖论  真言录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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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形式与內容自身就是相悖的:帝国真理表面上反对一切宗教迷信,但其自身推行的方式却高度宗教化:通过禁令、清洗、刑罚等手段强制推行,要求人们“除非最后一座教堂的最后一块顽石砸向最后一名牧师“才能获得自由。这不就是举著十字架去灭佛吗?本质上还是一场宗教战爭,强行推广一个以“无神论”为教义的新宗教,並將其他所有信仰打成异端。

它宣称“没有灵魂的奥秘,没有巫术,更没有诸神“,但同时又要求人类信仰那位开国皇帝的全知与仁慈,这种信仰实际上已成为一种隱性的宗教崇拜。

这么一想,很多事就通了:那位开国皇帝强制推行这个帝国真理,其实质是爭夺释经权。

这位皇帝推行帝国真理的真正目的並非纯粹的理性启蒙,而是通过否认异己的存在来削弱敌对势力的力量,这是一种战略性的信息控制。

我甚至怀疑,当年推行这一套的人,自己就出身於宗教团体,甚至可能担任过高层。但不知为何,他在开国之初突然背叛了自己的阶级,激进地站到了所有宗教的对立面。可他长年累月形成的思维定势和个人能力局限,让他只会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也就是宗教战爭的方式——来推行……无神论,最后就搞出了这么一部拧巴的“反经之经”。

它带来的恶果显而易见——甚至哪怕单从实用主义的方面来讲,它也是失败的:

帝国真理试图通过压制对各种神明的信仰来削弱帝国的敌对力量,但这种方法在实践中很可能適得其反:当生產力水平参差不齐的人民既无法通过物质条件,也无法通过正当的信仰获得精神慰藉时,反而更容易被各种乌七八糟的东西诱惑。

这必然导致被征服地区的原有信仰大量转入潜伏並邪教化,广泛渗透腐蚀社会乃至军队的基层。就算当时的帝国政府足够强力,能把这套信仰暂时推行下去,可这种“我不许你信別人,你只许信我,但我不是神,我这也不是信仰”的彆扭逻辑,只会让民眾的信仰需求被严重压制和扭曲。一旦帝国政府的控制力出现鬆动,或是出现点什么摆不平的恶性事件,这股被压抑的力量就会以最恐怖、最具破坏性的方式爆发出来……说起来,梅罗普斯大人提过的,帝国开国后不久那场几乎等同二世而亡的“大叛乱”,保不齐就跟这脱不开关係。

“我现在,倒有点理解他了……”我抓了抓头,喃喃自语道。

“嗯?”对面的一个人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我想通了,阿佐里昂大主教当初为什么一定要杀我。”我衝著对面那人歉意地笑了笑,解释道,“大概就是『异端比异教徒更可恨』那一套吧。”

我想到了把这本书交给我们的大主教。他和如今的帝国国教,看似是对这本开国之初的《帝国真理》的终极嘲讽,但实际上,他们的出现是一种必然,甚至可以说是一脉相承。

正如上面所说:那位开国皇帝通过否定各种宗教信仰,进行大清洗、实施刑罚、推行愚民来强制推行这个帝国真理,其实就是在爭夺释经权。这种做法本质上是通过控制信息来控制信仰,与它所反对的宗教並无本质区別,只是换了一种包装形式的信仰体系。

毕竟,反经之经它也是经,念得人多了,自然就会形成“教”。这个新生的“国教”,虽然打了那位开国皇帝的脸,但它系统性地填补了《帝国真理》强行挖出的信仰真空,满足了社会与认知根源上的信仰需求。它的出现,远比那些被打压后死灰復燃、还彻底邪教化了的其他乱七八糟不受控制的宗教,对这个帝国更有利。

当然,我没说出口的是更深层的原因。

虽然我也是个无神论者,但我可以负责任的说:我跟《帝国真理》的作者完全不是一路人。我的世界观,建立在科学发展和辩证唯物主义之上。我相信人的力量,但也承认宗教客观存在著社会,自然和认知根源。只有当生產力和分配方式都发展到了一定高度,导致这些宗教赖以存在的外部根源全部消失以后,宗教本身的自然消亡才成为可能——这又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事情,在我原本生活的那个国度,在很多地方宗教已经从社会和生活中实质性消亡了,影响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呵,乍一看我和这书的作者好像是一边的,实际上就算他还活著,大概也只会给我一冰镐。

反倒是大主教那老登,虽然看起来和作者水火不容,实际上他们才是一路人。之前跟梅罗普斯大人聊天时,他曾开玩笑说,要是那位开国先帝真活过来了,国教那帮人五分钟之內就会全部跑进什么眼——我当时不以为然,现在更觉得他错了。

那位开国先帝真要活过来,绝不会对国教赶尽杀绝。恰恰相反,他会大度地容忍这个“对自己的讽刺”,甚至会接见併网罗国教高层为他所用。因为他会发现,这个由“经”演化而来的“教”,才是他那套理论最稳定、最实用的形態——哪怕他对此再怎么忿忿不平,也必须捏著鼻子咽下去。

和我交流的这人叫巴特尔·贾拉尔,是泰冈联合理事会派来的代表。他有著淡褐色的皮肤和分明的五官,像极了我认知中的中亚人,但头髮顏色却很浅。他是我们往新利恩此行的接洽人,也是泰冈本土势力派驻我们这支队伍的“监军”兼联络员。

他气质儒雅,谈吐不俗,饶有兴味地听著我的高谈阔论,然后表示,他觉得我一定会喜欢新利恩那个地方。

这让我有点受宠若惊。作为泰冈本土势力的代表,他似乎已经把我视作这支“朝廷鹰犬”队伍里,唯一能和他们泰冈人达成共识的正常人了,也许是三观相合。

正在这时,上首位置传来一阵“噗嗤”的泄压声,审判官大人的面甲突然伴隨著一股白雾打开了。我顿时像课堂上讲小话被老师抓包的学生一样,噤若寒蝉。

在机舱昏暗的灯光下,我感到审判官大人那双亮闪闪的眼眸在我身上扫了一下,又巡视了一圈全舱,最后用她那一贯公事公办的清冷语气说道:“我们已进入新利恩上空,两分钟后著陆。收拾好你们的东西,做好准备。”

说完,面甲“噗嗤”一声重新合上,她又变回了那尊生铁佛像。

我小心翼翼地偷瞟了她一眼,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这个女人……好像在闹什么小情绪?

当然,这话打死我也不敢说出口。

我挥了挥手,让面前的机仆退下。它发出一阵复杂的机械摩擦声,胸腔中的大书被缓缓收拢,接著柜中开始填充某种有色气体,外壁也落下层层叠叠的挡板,最终彻底封死,变回了一尊以保险柜为躯干的半人半鬼机器人。

这书,不看也罢——当然,文章是写的极好的,非常鼓舞人心,很能调动情绪,但是对於我这种理工狗来说,获取不到想要的知识点,也没什么有用的方法论,纯属浪费时间。反倒是那位道心破碎的大主教,他那种人才適合看这个书……说来也真是有点讽刺,要是他当时不那么钻牛角尖,而是耐著性子好好研读一下这本书,没准到最后还会跟我变成朋友。

我把头轻轻靠在身后不断震颤的舱壁上,感受著飞机下降带来的轻微失重感,不由得开始畅想起来。

新利恩,这个被巴特尔形容为“我会喜欢上”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呢?

“尖峰城是帝国建在泰冈上的一座桥头堡。而新利恩,则是泰冈建在尖峰城面前的一座桥头堡。”之前我听过的说法又迴荡在我的耳边。

我轻轻捻动著指间那缕橘色的髮丝,心中既有期待,也有一丝不安。无论如何,我知道,当右侧的舱门打开时,一段我未曾想过的全新故事,就將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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