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郑使 沧溟汉鼎
“郑先生,”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掛的海图前,手指从长山岛划向整个渤海,“晋商走私,一年所得,何止百万两?三万两,不过是九牛一毛。三成利权?他们今日让出三成,明日就能扶持新的黑船,夺回五成。”
他转过身,看著郑怀舟:“我要的不是分赃,是除恶务尽。”
郑怀舟眉头微皱:“赵岛主,除恶务尽……谈何容易?晋商树大根深,朝中有人,边镇有靠。纵是家主,在东南也要给他们几分薄面。”
“所以郑將军与他们有生意往来?”赵思尧忽然问。
郑怀舟神色一滯,隨即恢復自然:“海上贸易,互通有无,在所难免。”
“互通有无?”赵思尧从袖中取出一本簿册——正是从“海阎王”號上缴获的帐簿副本,扔在桌上,“这上面清楚记载,去年三月,郑家商船『福安號』,从月港出发,载生铁五千斤、硫磺两千斤,运至泉州,交接人署名『郑三』。郑三此人,郑先生可熟悉?”
郑怀舟的脸色,终於变了。
郑三是郑芝龙的远房堂弟,负责部分北方贸易。这本帐簿若属实,等於坐实了郑家也曾参与对后金的走私——至少是间接参与。
堂內一片死寂。
苏芷的手按上了刀柄。郑怀舟身后的四名隨从,也肌肉紧绷。
良久,郑怀舟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平稳:“赵岛主,此帐簿……从何而来?”
“王豹旗舰上缴获的。”赵思尧淡淡道,“上面不止有郑家,还有福建巡抚衙门、广东布政司,甚至……宫中某位公公的乾儿子的名字。郑先生要不要看看?”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这帐簿是炸弹,足以炸翻半个大明朝的走私网络。
郑怀舟盯著赵思尧,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年轻人。
这不是一个热血上头的书生,这是一个……握著致命把柄的猎手。
“赵岛主,”他缓缓道,“开出你的条件。”
谈判,从此刻起,才真正开始。
赵思尧回到主位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我的条件很简单。”
“第一,郑家断绝与晋商所有走私往来。不仅不能运货给他们,还要拦截所有从南方运往北方的违禁品。”
“第二,郑家开放月港、泉州两处港口,与长山岛通商。我方货物进入,关税减半。”
“第三,”他顿了顿,“我要船。十艘四百料以上的福船,三个月內交付。作为交换,这本帐簿的原本,我会交给郑將军。至於副本……只要郑家信守承诺,它永远不会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郑怀舟沉默良久。
第一条,等於让郑家自断一臂——晋商是郑家在北方的重要贸易伙伴。第二条,让利颇多。第三条,十艘大船,价值数万两。
但帐簿的威胁,更大。
“此事……在下做不了主。”郑怀舟终於道,“需稟报家主。”
“可以。”赵思尧点头,“我给郑將军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若没有答覆,我会派人將帐簿抄本,送到登州巡抚、福建巡抚,以及……北京锦衣卫衙门。”
他笑了笑:“当然,我相信郑將军是聪明人,不会让事情走到那一步。”
郑怀舟站起身,深深看了赵思尧一眼:“赵岛主,后生可畏。今日之会,在下必当如实稟报。”
“送客。”
林默言將郑怀舟一行人送出议事堂。
堂內,陆明远擦了擦额头的汗:“相公……方才是否太过……强硬?郑芝龙雄霸海上,若真惹怒了他……”
“他不会。”赵思尧摇头,“郑芝龙是商人,商人重利。帐簿的事一旦捅出去,他在朝廷那边就麻烦了——虽然现在朝廷管不了他,但名义上,他还是大明的『海防游击』。通虏的罪名,他担不起。”
苏芷皱眉:“但他会不会表面答应,暗中使绊?”
“会。”赵思尧毫不意外,“所以这一个月,我们要做好两件事。一,加强戒备,防备郑家或晋商的偷袭。二,加快造船、练兵。只有我们自己足够强,別人才不敢轻易动我们。”
他看向窗外,郑家的小船已经驶离码头,渐渐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小点。
“郑芝龙派人来,不是真的想调停,是来探虚实,看我们够不够资格跟他谈条件。”赵思尧轻声道,“我给他看了帐簿,就是告诉他——我有掀桌子的能力。现在,轮到他想清楚,是跟我一起坐在桌子上分肉,还是大家一起把桌子砸了。”
陈启年老先生忽然开口:“相公此举,险棋啊。郑芝龙纵横海上二十年,岂是易与之辈?”
“正因为他不是易与之辈,才更要下猛药。”赵思尧目光坚定,“老先生,《战国策》有云:『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我们与郑芝龙,不是知己,是竞爭对手。对待对手,示弱则亡,示强则生。”
他转身,看向堂內眾人:“诸位,从今天起,我们正式走上了棋局。郑芝龙是一枚重子,晋商是一枚暗子,朝廷是一枚乱子。而我们……”
他手指点在海图上长山岛的位置。
“要做那枚搅动全局的活子。”
海风穿过堂门,吹动墙上的海图,哗啦作响。
仿佛整片大海,都在回应他的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