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制衡 沧溟汉鼎
崇禎三年,四月二十,登州府衙后院。
孙国楨枯坐在书房太师椅上,面前摊著三份文书,如同三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难安。
第一份,是兵部发来的、语气冷淡的质询公文,问他“登莱海防游击”人选考虑得如何,並暗示“闽海郑氏屡有荐举,其人於海防素有经验”。这是在敲打,也是提醒——朝廷里有人收了郑芝龙的好处,在替他说话。
第二份,是莱州知府张继孟的私人信函,用词恭敬,却透著掩饰不住的志得意满。信中详述了“靖海湾垦荒团”如何“义勇奋发”,协助官府剿灭“翻海蛟”海盗,並主动上缴赃物、整肃吏治。末了,还“顺带”提到,靖海湾盐场、渔获日丰,所纳盐课、渔税,已使莱州府库“稍得宽裕”。
孙国楨捏著信纸的手在微微发抖。张继孟这老狐狸,这是在向他示威!赵思尧的势力在莱州扎根,並开始反哺地方財政,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赵思尧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他孙国楨庇护的“隱患”,而是成了能影响一府政绩、甚至可能被更高层注意到的实力派!
更让他心惊的是第三份——一封没有署名、用密语写就的短笺,是他在京中的故旧辗转送来的。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晋商案余波未平,北镇抚司崔呈秀因『失察』贬謫。然其供称,长山岛赵某所呈帐簿『或有刪改、夸大之嫌』。厂卫(东厂)已有风闻,恐派员密查。慎之。”
厂卫!东厂要插手了!
孙国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衝头顶。
崔呈秀这个废物,自己倒霉,还要拖人下水!东厂那帮阉党,可比锦衣卫难缠百倍!他们若真派人来查赵思尧,顺藤摸瓜,自己这个暗中“举荐”赵思尧、还收过“程仪”的登莱巡抚,能跑得掉?
他猛地站起,在书房里急促踱步。
怎么办?立刻和赵思尧切割?可帐簿原件在赵思尧手里,自己侄子和管家那点事,根本经不起查。况且,赵思尧现在羽翼渐丰,在莱州有了根基,还有一支能打仗的私兵,硬来只会鱼死网破。
继续保他?东厂的压力怎么顶?郑芝龙那边又在虎视眈眈盯著“海防游击”的位子……
“老爷,”老管家在门外低声稟报,“靖海湾赵管事派人来了,说是……送『春礼』。”
孙国楨脚步一顿,深吸一口气:“让他到偏厅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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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厅里,林默言安静地坐著,身边只放著一个不大的藤箱。看到孙国楨进来,他起身,深施一礼:“抚台大人。”
孙国楨挥挥手,屏退左右,目光落在藤箱上:“赵相公……又有何指教?”
“不敢。”林默言打开藤箱,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三样东西: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物体,一本崭新的线装册子,还有一个小巧的木盒。
林默言先取出长条物体,解开油布,竟是一桿製作精良的燧发火銃,比寻常火銃更短,但结构精巧,枪托上还镶嵌著一小片用於简易瞄准的铜片。
“此乃我岛新制『骑銃』,专为马上或船上使用,长短合宜,击发迅捷。”林默言將火銃奉上,“赵相公言,抚台肩负海防重责,此物或可防身。”
孙国楨接过火銃,入手沉实,冰冷。他不懂火器,但这銃的做工,明显超越官造。赵思尧送他这个,既是展示技术实力,也是一种暗示——我能造出好东西,也能造出要人命的东西。
第二样,是那本册子。封面无字,翻开,里面是工整的楷书,写著《靖海湾民政简章(草案)》。內容分“田亩”、“盐课”、“渔税”、“乡勇”、“诉讼”等十余项,条理清晰,权责明確,竟是一套颇为完备的地方管理条例。
“赵相公说,治国如烹小鲜,不可不察。靖海湾初定,特擬此简章,以求行事有据,安民有方。请抚台过目斧正。”林默言语气温和。
孙国楨快速翻阅,越看越心惊。这哪里是什么“简章”?分明是一套独立於朝廷律例之外、自成体系的小法律!虽然打著“垦荒团自治”的旗號,但其中对土地分配、税收比例、武装训练、纠纷调解的规定,已经具备了基层政权的雏形!
赵思尧想干什么?裂土自治吗?!
他强压心中惊涛,看向第三样——那个小木盒。
林默言打开木盒,里面是一份摺叠的绢布。展开,是一幅渤海、黄海及部分朝鲜、日本海岸的精细海图!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线条標註了洋流、季风、暗礁、可泊锚地,甚至一些小型岛屿的淡水资源情况。其详尽程度,远超朝廷职方司那些陈旧粗糙的官图。
“此图乃我岛匯集多方资料、实地勘测所绘,於海防、航运,或有裨益。”林默言將海图也推过去,“赵相公言,愿將此图献於抚台,助抚台筹划海防,以报朝廷。”
三样礼物:武力(火銃)、治权(简章)、知识(海图)。
每一件,都价值连城,也每一件,都暗藏机锋。
孙国楨沉默了足足一盏茶时间。
他终於明白赵思尧想说什么了。
“孙抚台,我不需要你冒险举荐我当什么『海防游击』。我需要的是你承认我在靖海湾乃至莱州部分区域的『事实治权』,並且在朝廷(特別是东厂)的压力下,替我周旋、爭取时间。作为回报,我会给你武力支持(火銃和潜在的军事协助)、政绩(地方安定、税收)、以及战略价值(海图与情报)。我们不是上下级,是……合作伙伴。”
想通这一点,孙国楨反而冷静下来。
是啊,为什么一定要把赵思尧塞进朝廷的官职体系里呢?那样固然能给他一层官皮,但也意味著要受朝廷更直接的节制,要捲入更复杂的党爭。不如就像现在这样,让他以一个“地方乡绅”、“义勇首领”的面目存在,在地方上实际行使权力,而自己作为巡抚,则在外围提供政治掩护和必要的信息支持。
这是一种更灵活、也更隱蔽的共生关係。
“赵相公……深谋远虑。”孙国楨终於开口,声音有些乾涩,“此三礼,本官收下了。请转告赵相公,《简章》之事,本官以为……『因地制宜,亦无不可』。然需谨记,不可逾矩,不可张扬。至於海防……本官自当倚重地方义勇。”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另有一事,请赵相公知晓。京中风闻,厂卫或对『帐簿』之事有所关注。望赵相公……早做准备。”
这是投桃报李,也是利益捆绑——我提醒你危险,你也得记著我的好。
林默言心领神会,再次深揖:“抚台提点,赵相公必感铭五內。定当谨慎行事,绝不给抚台添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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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靖海湾,“鬼洞”议事厅。
油灯將岩洞壁照得昏黄。赵思尧、苏芷、林默言、陆明远、李老三、韩烈、吴师傅等核心人员齐聚。
“孙国楨那边,暂时稳住了。”林默言匯报完登州之行,“他默许了我们的《简章》,也暗示会帮忙抵挡来自朝廷的压力,特別是东厂可能的调查。但条件是,我们必须低调,不能给他惹出无法收拾的乱子。”
“东厂……”陆明远眉头紧锁,“阉党爪牙,最是难缠。他们若真派人来,无孔不入,防不胜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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