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制衡 沧溟汉鼎
“所以我们要建立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赵思尧沉声道,“默言,你从情报队里挑选最机警可靠的人,组建『內卫』。不仅要防范外部渗透,也要盯紧我们內部,特別是新吸纳的人员和往来商旅。寧缺毋滥。”
“是。”
“另外,《靖海湾民政简章》要儘快完善,並开始试行。”赵思尧看向陆明远,“陆先生,你总领此事。简章的核心原则就三条:公平、效率、实用。田亩分配要儘可能均平,但要留出公田和奖励田;税收要透明,取之於民用之於民;乡勇训练要制度化,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那……诉讼裁决呢?”陆明远问,“难道我们自立公堂?”
“不叫公堂,叫『调解堂』。”赵思尧早已想好,“由你、徐老头、以及各村推举的有威望的老人组成『乡老会』,专司调解民间田土、债务、婚姻等纠纷。儘量用调解,少用裁决。重大刑事案件……暂时还是送交官府,但我们的人要全程监督,確保不被胥吏勒索枉法。”
这是在灰色地带游走——既部分行使司法权,又不公然挑战朝廷法统。
“至於东厂的威胁,”赵思尧目光转向韩烈和李老三,“我们要主动做两件事。第一,韩烈,你加大对渤海、黄海水域的巡弋力度,尤其是通往朝鲜、辽东的海道。任何可疑船只,特別是形制接近官船但又无明確標识的,都要严密监视。东厂若从海路来人,多半会偽装。”
“明白!”
“第二,李老三,你带几个人,持我的名帖和一份厚礼,去一趟天津卫。”赵思尧取出一个信封,“去找一个叫『陈矩』的太监——他是司礼监隨堂太监陈炬的远房侄子,在天津钞关当管事太监。此人贪財,但还算讲『规矩』。把这封信和礼单给他,只说仰慕陈公公,想为宫中『供奉』些新奇海货、精细盐糖。搭上这条线,不求他帮我们说话,只求东厂真要动我们时,他能提前透个风声。”
这是曲线救国,用贿赂在太监系统里埋下一个可能的预警棋子。
“吴师傅,”赵思尧最后看向老工匠,“燧发枪量產进度如何?”
“回相公,月產已能稳定在三十支,哑火率控制在一成以下。”吴师傅答道,“『骑銃』和『狙击銃』(带瞄准具的试验品)也能小批製造了。就是好钢还是短缺,咱们那炼钢炉,时好时坏。”
“钢的事,我另想办法。”赵思尧思索著,“或许……该跟南边做点更大的生意了。”
他看向林默言:“给福建林家的信,发出去了吗?”
“按相公吩咐,五日前已用快船发出。”林默言点头,“信中提出,愿以燧发枪製造技术和部分海图资料,换取林家协助採购优质闽铁、南洋硝石、以及……引进熟练造船工匠。”
用核心技术,换关键资源和人才。这是赵思尧在稳定根据地后,开始寻求技术交流与资源整合。
“好。”赵思尧站起身,走到岩洞壁上悬掛的大幅地图前,“诸位,我们第一阶段的目標——生存与立足,基本达到了。长山岛是根基,靖海湾是触角,周边乡村是延伸。接下来,是第二阶段——巩固与发展。”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圈:“巩固靖海湾,將其建设成真正的生產基地和陆上前进基地。发展海上力量,不仅要能自卫,还要能保障我们的海上商路,甚至……影响更远的海域。”
他顿了顿,声音坚定:“这需要钱,需要粮,需要更多的人口和技术。所以,我们的目光不能只局限于靖海湾。要向北,密切关注辽东和朝鲜的动向;要向南,加强与林家乃至郑芝龙的贸易(哪怕有限);要向內,利用《简章》吸引更多流民和匠户来投。”
“相公,”苏芷忽然开口,“陆上的威胁呢?除了海盗,山东內地也不太平。听说闯贼(李自成)等部在河南、湖广闹得凶,难保没有溃兵流寇窜入山东。还有闻香教……”
“所以乡勇训练不能停,还要加强。”赵思尧看向她,“另外,我打算组建一支小规模的骑兵侦察队。马匹从登州、莱州的马市想办法,人选从长山营里挑。我们需要更快的机动能力和更远的侦察范围。”
岩洞內,油灯噼啪。每个人脸上都映著跳动的火光,神情专注。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长山岛和靖海湾,將进入一个更复杂、也更关键的发展阶段。
不再是挣扎求存,而是主动布局。
要在朝廷、郑芝龙、地方势力、乃至可能的厂卫窥视之间,走出一条狭小的、却属於自己的路。
这条路,註定布满荆棘。
但既然选择了,就只能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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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赵思尧独自走上海湾的矮坡。
海风带著初夏的微暖,吹动他的衣袍。
远处,新立的灯標光芒稳定。海湾內,渔火点点。
更远处,是漆黑无垠的大海,和沉睡中的大陆。
他缓缓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枚粗糙的“靖海通宝”铁钱,在指尖摩挲。
制衡。
与孙国楨制衡,与官府制衡,与潜在的敌人制衡。
也在发展与稳定、扩张与隱蔽、理想与现实之间,小心翼翼地制衡。
他知道,自己就像走在一根横跨深渊的钢丝上。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但他没有退路。
身后的海湾里,有数百户依赖他生存的人家;更远的长山岛上,有更多將他视为希望的眼睛。
他必须走下去。
带著他们,
在这混乱的末世里,
走出一条,
能看见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