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家宅灯火 惊涛赋:平潭商人
咸腥的海风是平潭永不改变的底色,它裹挟著细沙,掠过灰白色的花岗岩石厝,在屋顶压著的防风石间打著旋,发出呜呜的声响。钱便澳村就匍匐在这片海岬的臂弯里,石厝依著地势层叠而上,像一群歷经风霜却始终紧紧依偎的礁石。村口没有繁茂的榕树,只有几棵被海风常年吹打、枝干扭曲却异常坚韧的老木麻黄,它们虬劲的根系死死抓住贫瘠的土地,如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当“伏波號”那熟悉的帆影出现在海平线上时,在岸边修补渔网的几个老渔民眯著眼看了半晌,隨即,消息便像投石入水般在小小的村落里漾开。
“是海生的船!”
“林家后生回来了!快,去告诉海生他娘!”
村巷里顿时多了些动静。妇人从低矮的石窗探出头,玩耍的孩童停下游戏,男人们则放下手中的活计——编网的、补船的、整理晾晒海带的——目光都投向那渐渐清晰的船影。空气中瀰漫著复杂的情愫,有关切,有羡慕,也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属於乡土社会的审慎打量。
林海生踏著跳板走下船,脚下是熟悉的、被浪花和脚步磨得光滑的礁石码头。他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青布直裰,並未刻意彰显身份,但那份在风浪与商海中淬炼出的沉稳气度,已让他与周遭纯粹的渔民有了微妙的区別。他笑著与迎上来的乡邻打招呼,从隨身褡褳里掏出用油纸包好的福州“宝来轩”馅饼,分给眼巴巴望著他的孩子们,引来一阵带著羞涩的欢腾。
“回来了,海生。”族叔林永福,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之一,拄著一根被手心磨得油亮的海柳木拐杖,缓缓走来。他粗糙的手拍了拍林海生的臂膀,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既有长辈的慈爱,也带著一族之长特有的深沉。
回家的路不长,却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过往的记忆与当下的责任上。那座由他倾注心血重建的双层石厝,坚实地立在村中高处,墙体是用大块的花岗岩垒砌,缝隙填著贝灰砂浆,窗欞是致密的福杉所制,窄小而结实,足以抵御最强的颱风。院墙角落里,堆著些修补渔网用的梭子和浮子,墙上靠著几捆准备用来綑扎货物的咸草绳。这便是平潭商贾之家的常態,既有超出寻常渔家的殷实,又离不开与海相关的营生细节。
院门敞开著,母亲林陈氏早已候在门口。她穿著一身浆洗得乾乾净净的深蓝色粗布大襟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髻,插著一根素银的簪子——那是丈夫林大福早年给她的聘礼。见到儿子,她眼眶瞬间就红了,嘴角却努力向上弯起,露出欣慰的笑容。
“娘,我回来了。”林海生快步上前,声音不由得放轻了些。
“回来就好,路上还顺遂吗?快进屋,灶上煨著汤,我给你做番薯丸吃。”林陈氏拉著儿子的手,上下打量著,仿佛要將他离家这些时日的风霜都看进眼里,刻进心里。
石厝內部,地面是平整的三合土夯实而成,厅堂宽敞,摆放著几张厚重的荔枝木桌椅,虽无精细雕花,却用料扎实。正堂墙上掛著寓意“年年有余”的木版年画,画上的鲤鱼色彩已有些黯淡。角落的螺鈿黑漆供桌上,供奉著妈祖神像和林家祖先的牌位,香炉里积著香灰,那是林陈氏日復一日的祈愿。一切都透著一种海边人家特有的、混杂著质朴与实用主义的安稳。
晚膳时分,餐桌上摆开了家的味道。除了林海生最爱的、用新鲜龙头鱼与酸笋丝同煮的龙头鱼汤,还有林陈氏亲手搓的、內馅是花生碎与糖的番薯丸,在滚水里煮熟后,圆润可爱,口感软糯香甜。一大盘煎得金黄酥脆的海蠣饼,海蠣肉混合著米浆和葱花,香气扑鼻。还有一碟蒸得鬆软的红糖发糕,寓意著“发財高升”。这些都是平潭人家待客或逢年过节才捨得费工夫做的吃食。
“多吃点,在外头哪里吃得到这么地道的。”林陈氏不停地给儿子夹菜,看著他吃,比自己吃了还满足。饭间,她絮絮叨叨地说著村里的琐事:前街阿旺家的新船下了水,这次特意请人看了龙骨;后巷苏老秀才的哮喘,入秋后又重了些;谁家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洗三礼时送去了几个红蛋……最后,话题总会小心翼翼地绕回来。
“海生啊,娘知道你在外头做的是大事,辛苦。可这成家……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满地跑了。”林陈氏放下筷子,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期盼,也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娘就盼著看你娶一房贤惠媳妇,给林家开枝散叶,我往后去了,也有脸去见你爹。”
林海生默默听著,嘴里香甜的番薯丸似乎也带上了一丝苦涩。他理解母亲,在这片土地上,传宗接代、延续香火,是天经地义的头等大事。但他脑海中浮现的,是厦门郑氏衙门里黄舶主那审视而冰冷的目光,是海上可能遭遇的盗匪与风浪,是福州商界暗藏的机锋。他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操持家务、生儿育女的妻子,更是一个能在他面对外界惊涛骇浪时,稳住后方、给予他些许理解与支持的伙伴。这种超越传统乡土婚姻观的念头,在此刻显得如此奢侈而难以宣之於口。
“娘,我知道。这事……我会放在心上。”他只能这样安抚。
饭后,碗筷还未撤下,院门外便传来了热闹的寒暄声。族叔林大贵领著几位在村中颇有声望的老人,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林海生连忙起身,將眾人迎进厅堂,吩咐伙计端上刚沏好的、从福州带回的武夷岩茶,又摆上蜜饯李干和花生酥等茶点。
“海生贤侄如今是咱们钱便澳出的蛟龙了!”林大贵呷了口茶,嘖嘖称讚,隨即话锋一转,切入正题,“这次回来,定要多住些时日。正好,有几桩顶好的姻缘,几位叔伯都帮你留意著呢!”
媒妁之言,如同又一场精心计算的贸易谈判,只是筹码换成了人的一生幸福与家族的利益。
“贤侄可知福清县衙户房的赵书吏?他家有位千金,年方二八,真正是官宦人家的小姐,知书达理。若能结下这门亲事,往后你在福州衙门里走动,岂不是方便许多?”林大贵压低声音,这是寻求官方庇护的联姻,意图將商业触角更深地嵌入权力肌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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