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家宅灯火 惊涛赋:平潭商人
“隔壁观音澳的陈船东,家里有五六条大海船,他家么女正值妙龄,嫁妆必然丰厚。两家若是合成一股绳,这闽海之上,还有哪家商號能与我们爭锋?”这是典型的商业联盟,旨在通过婚姻整合资源,扩大海上势力。
“咱们本村,苏秀才的妹妹,你是知道的。虽说苏家如今清贫些,但也是诗礼传家,姑娘识文断字,性情最是温婉嫻静。娶妻娶贤,这才是过日子。”这是看重林海生个人潜力与名声的本土投资,更侧重於家族內部稳定与名声。
林海生面色平静,捧著茶杯,默默聆听著每一位长辈的“好意”。他心中明镜似的,这些提议背后,是宗族力量对他这个新兴商业领袖的拉拢、期待乃至某种程度的控制。他不能断然拒绝,伤了族人情面,却也绝不愿自己的婚姻完全沦为利益的筹码。
“多谢各位叔伯长辈为海生操心费力。”他放下茶杯,言辞恳切,“婚姻乃人伦之首,关乎一生,海生不敢轻率。诸位所言,皆是良配,容海生……仔细思量些时日,也需看看……缘法。”他用了“缘法”这个模糊而充满宿命感的词,为自己爭取了缓衝的空间。
送走说媒的族人,夜已深沉。海风更劲,吹得木麻黄枝条簌簌作响。林海生信步走出院门,沿著狭窄的石板村巷慢慢走著。月光清冷,將石厝的阴影拉得很长。他能看到有些人家窗口还透出微弱的灯光,那是妇人在织补渔网,或是老人在整理明日要晾晒的鱼乾、虾皮。空气中瀰漫著咸蒔(一种用萝卜和盐醃製发酵的咸菜)特有的咸酸气味,这是平潭人家家户户必备的下饭菜。偶有狗吠声从巷子深处传来,更添了几分乡野的寧静与神秘。
他走过村里那口唯一的淡水井旁。井台边,几个妇人正在低声议论,看到他,立刻噤声,换上笑脸打招呼。他知道,这口井也曾引发过几户人家长期的纷爭,为了取水的先后顺序,为了井台的清洁。这就是他的根,盘根错节,充满了最真实的人情冷暖、利益纠葛与生存智慧。
第二天,他开始了例行的拜访。他带著礼物——给三叔公的是上等的菸丝和一套景德镇茶具;给那位曾受父亲救命之恩、如今孤身一人的跛脚林七,是一块厚实的咔嘰布料和一小袋白米;在几位族老面前,他郑重提出,愿意承担今年修缮宗祠的一半费用,並出资將村里那段被雨水冲毁、坑洼不平的主路铺上青石板。
“海生做事,还是这般周到,不忘本啊。”三叔公在自家烟雾繚绕的堂屋里,对林海生点头称讚,同时也似无意地提点,“族里年轻人,像水生那样肯跟你出去闯的,终究是少数。大多还是守著这片海,你如今发达了,拉扯一把,也是应当。”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心怀感激。在村里那间唯一的、售卖油盐酱醋和零星杂货的铺子前,他遇到了同样经营著两条小船、做些短途货运的堂兄林阿財。对方脸上堆著热络的笑,递过来一支水烟筒:“海生弟,如今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往后在福州、厦门有什么好门路,可別忘了拉拔一下自家兄弟啊!我们这撑死也就是混个温饱。”语气里的酸意,几乎要溢出来。
林海生接过烟筒,象徵性地吸了一口,便被那浓烈的土烟味呛得轻咳两声,他笑著递迴:“阿財哥说哪里话,都是自家兄弟,互相帮衬才是正理。回头若有合適的货运,我让水生来跟你商量。”他深知,宗族既是他在故乡最坚实的后盾,也可能成为掣肘的藤蔓。他必须小心翼翼地维持著这种微妙的平衡。
最后,他绕到村东头,那片地势稍低、更靠近海滩的地方。这里有一座比普通石厝更显低矮、墙体甚至带著些许牡蠣壳痕跡的船屋。这便是海石叔的住处。屋前空地上,架著几张修补到一半的渔网,空气中桐油味更重。老人正坐在一个倒扣的木船上,就著天光,用一把小篾刀熟练地剖开鱟的硬壳,准备製作当地人用来舀水的鱟勺。
“石叔。”林海生在他身边找了个木墩坐下,將手里那坛用陶瓮装著的、泥封完好的福州“谢家”陈年青红(酒)放在地上。
海石叔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只是鼻翼微微动了动。“谢家的青红?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没忘了老子好这一口。”他声音沙哑粗糲,却带著一种只有对视为自家子侄的人才会有的隨意和亲昵。
林海生將村里议亲、族人反应,乃至福州、厦门的些许见闻,用平潭的土话,慢慢说与老人听。海石叔默默地听著,偶尔停下手中的活,拿起旁边的粗陶碗,喝一口自家酿的、浑浊烈性的番薯烧。直到林海生说完,他才放下篾刀,拿起那坛青红,拍开泥封,深深吸了一口酒香。
“討老婆就像选船,”他浑浊的眼睛瞥了林海生一眼,“光好看没用,得看龙骨正不正,能不能陪你扛风浪。那些听著花团锦簇的,指不定是纸糊的,一泡海水就烂了。找个能跟你一起把舵的,比啥都强。”他没有给出具体建议,却说出了最核心的道理。
接著,他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湮灭在海风里:“前个日子,北边来的一个老兄弟,靠岸补给,喝了顿酒。他说,在嵛山岛以北,看到过几艘船,灰扑扑的帆,船体细长,像苍山船(明代一种轻型战船)的底子,但旗號没见过,不像是郑家的人,也不像寻常討海的(海盗),鬼鬼祟祟,远远跟著商船队。”
苍山船?北边来的?林海生的心猛地一紧。难道……北方的阴影,已经悄然南下了?这消息比任何媒妁之言都更让他感到一种迫在眉睫的压力。
夕阳再次西沉,將海天相接处染成一片淒艷的橘红。晚归的渔船拖著长长的波纹,陆续驶回小小的港湾。村中升起更多炊烟,与暮靄缠绕在一起。女人们呼唤孩童回家吃饭的声音,隔著石墙传来,带著一种能让游子魂牵梦縈的烟火气。
林海生再次站上村后的高地,俯瞰著整个钱便澳。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吹动他的衣袂。这看似寧静祥和的渔村景象之下,是宗族间微妙的人情平衡,是母亲殷切的期盼与难以迴避的婚姻抉择,是商业盟友的试探与竞爭者的酸意,更有北方海上那若隱若现、如同海雾般瀰漫而来的威胁。
他的家,他的根,此刻如同暴风雨来临前那片压抑而平静的海面。他知道,他不能再犹豫。他必须儘快做出决断,不仅要为林家,也要为这片承载了他全部记忆与情感的故土,寻找到一条能够穿越即將到来的、更猛烈风暴的航线。他深吸一口气,感受著那熟悉而刺喉的海风,仿佛要將这份故土的气息,连同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一同刻入骨血之中。家宅的灯火已在身后点亮,温暖而脆弱,而前方,是深不可测、翻涌著未知的茫茫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