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章 裂痕与抉择  惊涛赋:平潭商人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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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够了!”

林海生低喝一声,打断了两人越来越激烈的爭执。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厅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何尝不知水生的愤怒与怀远的谨慎各有道理?他內心深处,对郑氏的腐败与压榨早已深恶痛绝,对清廷,则始终怀著迁界令带来的刻骨恐惧与不信任。此刻,他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在平潭面对刘通判逼迫时的绝境,但这一次,局势更加复杂,牵扯更广,赌注也更大——是整个家族的存续。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徵调文书上,那鲜红的官印如同烧红的烙铁。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决断后的沉静,那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不得不做出的、最为艰难的选择。

“怀远所言,老成谋国,是目前情形下,最稳妥…也最无奈之法。”他先定了调子,林水生脸上顿时露出失望之色,但林海生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但,光是稳妥,不足以应对眼下这狂澜。”他声音低沉,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郑氏西征,无论成败,台湾必將元气大伤,局势只会更加混乱。我们必须做更坏的打算,也要…设法在其中,为林家谋得一线生机,乃至…更进一步的可能。”

他目光转向林水生:“水生,你性子刚烈,勇武有余,留在商號,难免因怒坏事。我意,你便依郑氏徵调令,带领二十名族人伙计,应徵入伍,加入郑军!”

“什么?!”林水生猛地站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伯!你让我去给郑家卖命?去打那劳什子的西征?”

“不是卖命,是扎根!”林海生目光灼灼,“郑军之中,並非铁板一块。你进去,一可避过此次徵调对家中人力之损,二可亲身了解郑军內部虚实、派系,三…若能在军中立足,甚至掌握些许权柄,无论將来局势如何变化,我林家在那里面,便多了一双眼睛,也多了一条路!这比你在此空自愤怒,要有用得多!”

林水生怔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他明白了林海生的意思,这是要他去做细作,去火中取栗!风险极大,但…若真能成,確实如林海生所言,是为家族开闢了一条意想不到的蹊径。一股混合著冒险的兴奋与对未知恐惧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

接著,林海生又看向林怀远:“怀远,你心思縝密,识文断字,与清廷那条线,便由你负责维持。记住,虚与委蛇,若即若离。可透露些郑氏横徵暴敛、民心怨懟之情状,亦可適当抱怨我林家处境之艰难,以示诚意,但涉及军机要害,一概推说不知,或提供些过时、模糊之信息。尺度拿捏,至关重要,一切以保全家族为第一要义!”

最后,他看向苏宛清和两位老师傅:“家中產业,糖廍、蔗园、钱庄,由我亲自坐镇,宛清辅佐,两位老师傅鼎力相助。收缩开支,隱匿资產,稳住人心,做好…长期困守,乃至最坏情况下的撤离准备。”

这一番安排,可谓是煞费苦心,將家族的命运分散开来,试图在巨大的风险中,构建一个极其脆弱而危险的平衡。既要应付眼前的危机,又要为不可知的未来布局。

林水生沉默了很久,最终,他重重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咬牙道:“好!大伯,我听你的!我就去那郑军营中走一遭!倒要看看,他们是个什么龙潭虎穴!”

林怀远也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父亲放心,孩儿知道轻重。”

苏宛清眼中含泪,却坚定地握住了林海生的手。

决策已下,接下来的几日,林家上下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在压抑的气氛中高速运转起来。一方面,林海生亲自出面,带著重礼,四处奔走,拜访郑氏政权中那些收过林家好处、或与征粮官有矛盾的官吏,陈情、诉苦、行贿,竭力周旋,试图减轻徵调的额度。另一方面,林怀远则指挥著心腹伙计,趁著夜色,將库房中最为精良的工具、部分金银、重要的帐册契约,以及那截炭化的“伏波號”龙骨,秘密装箱,由绝对可靠的疍民旧部运往更內陆、与林家交好的一个平埔族部落中暂时隱藏。

而林水生,则开始挑选同行的二十名青壮。这些人,多是林家宗族子弟或早年跟隨林大福的老伙计后人,忠诚可靠。林水生对他们並未完全隱瞒实情,只是说得更加隱晦:“此去,是为林家寻一条出路,眼睛放亮,耳朵竖尖,但嘴巴要紧!一切看我眼色行事!”

五日之期转眼即至。郑军方面,在林海生耗费了巨量银钱打点后,徵调额度终於有所“通融”:砂糖减至两百五十担,粮米减至一百五十石,牛车八驾,壮丁二十名不变。这依然是足以让林家伤筋动骨的数目。

交割那天,场面悽惶。一袋袋凝聚著林家心血的砂糖、粮米被搬上牛车,林水生带著二十名青壮,在家人复杂难言的目光中,跟隨著郑军的押运队伍,踏上了前往承天府军营的道路。林水生回头望了一眼站在宅院门口的林海生等人,用力挥了挥手,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决绝。

是夜,林家宅院前所未有的空旷和冷清。

林海生將林怀远叫到自己的书房。书房里只点著一盏孤灯,光线昏黄。他从一个上了锁的檀木匣中,郑重地取出了那截炭化的“伏波號”龙骨。多年的摩挲,已让这块焦黑的木头表面变得异常光滑温润,在灯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

“怀远,”林海生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苍老而沉重,“这截龙骨,你收好。”

林怀远心中一颤,双手接过,只觉得那小小的木头,竟有千钧之重。

“它跟著你爷爷闯过风浪,跟著我经歷过生死,也见证了我林家从平潭到福清,再从福清到这台湾的每一步艰难。”林海生凝视著龙骨,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些惊涛骇浪与血泪交织的过往,“它提醒我们,船可能会沉,但驾驭船的精神不能灭。如今,我把它交给你。”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记住我今天的话,也记住我们林家能存活至今,靠的从来不是依附哪个强权,而是在时代的惊涛骇浪中,於夹缝里审时度势,於绝境里坚守自家航向的那么一口气!水生的路,是你的路,还是为父我现在的路,都只是手段,是权宜之计。目的,只有一个——让林家活下去,並且,要活得更好,要把这『海魂』,传下去!”

林怀远紧紧握著那截龙骨,感受著其上仿佛还残留著的先祖体温与海风咸味,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明悟涌上心头。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坚定:“父亲,孩儿…记住了!船,最终得在自己手里!”

窗外,海风呜咽,掠过空旷的蔗田,带著凛冬的寒意,也仿佛预示著,一个更加动盪、更加考验人心与智慧的时代,已经来临。林家的命运之舟,再次被拋入了汹涌的暗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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