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风暴试炼 惊涛赋:平潭商人
赤崁的雨季,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中如期而至。连绵的雨水敲打著竹篙厝的屋顶,匯聚成细流,沿著屋檐哗哗落下,仿佛永远没有尽头。这雨水,不仅浸透了台湾的土地,也浸透了林家大宅里每一个人的心。自林水生带著二十名族中青壮应徵入伍,已过去大半年光景。起初,还能通过一些隱秘渠道,断续收到他报平安或描述军中见闻的口信,但隨著郑军西征步伐的加快,这些音讯也变得越来越稀少,最终如同石沉大海。
林家宅院,因少了近二十名壮劳力,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冷清和空旷。蔗园里,只剩下些老弱妇孺在勉强照料,进度迟缓;糖廍也因人手不足,只能维持一座灶火勉强开工,往日里热火朝天的景象不再。更让人心头沉重的是,郑氏政权为了支撑庞大的战爭机器,对后方台湾的盘剥非但没有因西征大军带走部分压力而减轻,反而变本加厉。各种名目的“助餉”、“捐输”、“摊派”接踵而至,如同永不停歇的秋雨,一点点侵蚀著林家本已因那次大徵调而元气大伤的家底。
林海生仿佛在这半年里老了十岁。他鬢角的白髮愈发明显,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他依旧每日强打精神,处理著商號的大小事务,周旋於各级前来索贿的郑氏胥吏之间,但苏宛清和林怀远都敏锐地察觉到,他时常会在无人处用手按压著胸口,眉头因难以忍受的疼痛而紧锁,脸色也透著一种不健康的灰白。那是常年累月的忧思、积劳以及当年海上顛沛、迁界流亡时留下的暗疾,在这內外交困的压力下,终於猛烈地爆发出来。
康熙十三年的初秋,在一场突如其来的颱风过境后,林海生终於倒下了。那夜风狂雨骤,他坚持要去查看糖廍和仓库的受损情况,回来时便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咳嗽不止,竟至呕出丝丝血沫,就此一病不起,臥床难起。
家庭的重担,连同林记商號那艘在风雨中飘摇的破船,毫无准备地、沉重地压在了年仅十九岁的林怀远肩上。
病榻前,林海生气息微弱,紧紧抓著儿子的手,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不甘与担忧:“怀远…家…商家…守住…”
林怀远跪在床边,看著父亲蜡黄的面容,心中如同被巨石堵住,酸涩难言。他用力回握父亲冰凉的手,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父亲,您放心养病。家里有我,商號…也有我。孩儿…绝不会让林家倒下去!”
这一刻,那个在父辈羽翼下逐渐成长的青年,被迫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必须独自面对眼前这危机四伏的狂澜。
林怀远掌舵后的第一道难关,並非来自外部,而是內部的人心浮动。林海生病倒的消息无法完全封锁,很快便在伙计、佃户乃至一些有生意往来的客户间传开。一时间,各种猜疑、观望甚至幸灾乐祸的暗流开始涌动。有伙计担心林家这艘船要沉,开始暗中寻找新的出路;有往日受过林家恩惠的佃户,在郑氏官吏的鼓动或威逼下,对地租缴纳开始推三阻四;甚至商號里两位负责具体事务的老师傅,也因为对林怀远能力的怀疑,而在执行指令时显得犹豫不决。
林怀远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种瀰漫的不安。他知道,若不能迅速稳住內部,一切外部的应对策略都將是无根之木。他没有像其父那样依靠强硬的权威去压制,而是选择了一种更柔和,却也更具魄力的方式。
在一个雨后初晴的清晨,他將商號內所有管事、老师傅以及林家留在赤崁的核心族人,全部召集到了宅院的正厅。他站在父亲往常所站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一张张或忧虑、或审视、或带著几分不服气的面孔。
“诸位叔伯,各位兄弟。”林怀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家父骤染沉疴,需安心静养。从今日起,林记商號內外一应事务,暂由我林怀远决断。”
他顿了顿,无视下方一些细微的骚动和交头接耳,继续道:“我知道,有人担心我年轻,担不起这份家业;也有人觉得,如今时局艰难,郑氏盘剥无度,林家前景黯淡,在为自己另谋出路。这些,我都能理解。”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我想请诸位想一想,我们林家,是从何处而来?是从平潭的海难里挣扎出来的,是从迁界令的焦土中爬出来的,是穿越了九死一生的黑水沟,才在这台湾岛上,用血汗挣下了眼前这份基业!什么样的风浪我们没有见过?什么样的绝境我们没有闯过?”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今,不过是又一场风雨罢了!家父在时,常教诲我,『產业在手,心里不慌』。只要我们蔗园还在,糖廍还在,製糖的手艺还在,我们林家的根就还在!外头的风雨再大,只要我们自家人心齐,抱成团,就一定能撑过去!”
他隨即宣布了几项紧急措施:第一,所有伙计、佃户,月钱、地租,一律照旧,绝不拖欠分文,以安人心。第二,收缩不必要的开支,集中所有资源,確保核心的蔗园管理和糖廍的维持运转。第三,立即启动之前与父亲商议过的、但尚未完全实施的资產隱匿计划。
“王师傅,”他看向负责糖廍技术的老师傅,“请您立刻挑选最得力的三五名工匠,带上最重要的几件工具和眼下最好的那批糖种,由阿旺带路,秘密转移到我们与山里『塔克辛』部落约定好的那个地方。记住,人要可靠,行动要隱秘,万不可走漏风声!”
“李帐房,”他又转向那位跟隨林家多年的老帐房,“將所有紧要的帐册、契约,尤其是与福清、福州方面的往来票据,全部整理封箱,与家中现有的部分浮財(易於携带的金银细软),一同交由陈伯(一位忠诚的老疍民),由他设法经水路,送往澎湖旧部处暂存。”
他的指令清晰、果断,安排井井有条,甚至考虑到了父亲都未曾完全放心使用的平埔族关係和疍民旧部这条隱秘退路。这番表现,让原本还有些犹疑的老师和管事们,眼中渐渐露出了信服之色。这位少东家,並非他们想像中那般只知读书的文弱书生,其心思之縝密,决断之果敢,隱隱已有乃父之风,甚至在某些方面,显得更为开阔和灵活。
內部的人心,暂时被林怀远以情、理、利相结合的方式,初步稳定了下来。但外部的压力,却不会因此而有丝毫减缓。
郑氏西征大军虽已开拔,但留守台湾的官僚系统,为了向远在前线的郑经显示其“恪尽职守”,同时也为了中饱私囊,对岛內剩余百姓的压榨达到了疯狂的程度。负责赤崁地区治安和征敛的官员,换成了一个姓冯的参军,此人比之前的王旗官更为贪婪,手段也更加强硬。
这一日,冯参军亲自带著一队如狼似虎的兵丁,闯入了林家糖廍。彼时,糖廍里只有一座灶火在勉强维持生產,显得颇为冷清。
“林怀远呢?叫他出来见我!”冯参军大马金刀地坐在唯一一张完好的太师椅上,斜睨著闻讯匆匆赶来的林怀远。
“冯参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林怀远拱手施礼,態度不卑不亢。
“哼,林海生病了,你这毛头小子掌家?”冯参军上下打量著林怀远,语气充满了轻蔑,“本官今日来,是传达上峰指令!西征大军进展顺利,然粮餉消耗巨大。尔林家商號,需再『乐捐』白银五百两,助餉王师!限三日之內交齐!”
五百两!这简直是天文数字!几乎相当於林家目前能动用的全部流动资金!
林怀远心中怒火升腾,但他知道,此时硬抗,无异於以卵击石。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惶恐:“冯参军明鑑!並非小民不愿报效,实在是…实在是力有未逮啊!前次大徵调,我林家已是元气大伤,如今家父病重,每日用药开销甚巨,糖廍也因人手不足,產量大减…这五百两之数,实在是…实在是拿不出来啊!能否请参军大人体恤下情,减免些许?小民情愿將库中现存之五十担砂糖,悉数捐出,聊表心意…”
“五十担糖?”冯参军嗤笑一声,猛地一拍桌子,“林怀远!你当是打发叫花子吗?西征大业,关乎国本,尔等商贾,受国恩庇佑,理当倾囊相助!五百两,一分也不能少!若三日后见不到银子,便休怪本官不讲情面,查封你这糖廍,以资军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