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战爭残骸 晚唐:吾即天命
他没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
待二人离去,他这边也不耽搁,取水,烧水,好等会儿煮包扎伤口用的葛麻布。
等待的时间並不长,约莫两三刻后,帐外便传来张延寿兴高采烈的声音。
他怀里抱著一堆东西,不仅有预备给姚安治伤所需的针线、剪刀、葛布、浊酒,竟还有一面边缘有些磕碰的护心镜。
“哈哈哈,火长,东西齐了。”
张延寿得意洋洋地將东西放下,拿起那面护心镜比划一番:“瞧见没,这可是好东西,正好镶在我那领铁甲上。
火长你们是没看见,我往輜重营门口那么一站,嘿,那库官脸都白了,咱一开口,就忙不迭地把东西奉上,一个子儿都没敢提!”
他得意地拍著那面护心镜,唾沫横飞。
许构心知肚明,这定是閔彦战场上一鞭碎甲、无双割草的凶名已经传开,那库官也不傻,犯不上为这点微末东西触这个凶神的霉头。
隨即他瞥了一眼沉默归位的閔彦,见对方毫无表示,便也懒得点破张延寿的自吹自擂。
“东西齐了就好。”
许构旋即打来清水反覆清洗自己的双手,直到指甲缝里一丝泥垢都不见。
接著,他將张延寿討来的麻线和准备用作绷带的乾净葛布,一股脑放入沸腾的水中蒸煮。
蒸汽氤氳中,他的神情专注而凝重。
片刻后,他捞出煮过的布,晾在一边,又打开那坛浊酒,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许构心知这酒度数绝不会高到哪儿去,不过念在固有的印象上,他还是倒了一点擦拭了双手和针剪。
又將后两者放在火上烧红。
做完一系列的准备工作,许构又吩咐张延寿和赵传將姚安的双手双脚按住。
开始用煮过的布条蘸著清水,清理他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泥垢。
冰凉的触感和不可避免的疼痛让昏迷中的姚安呻吟起来,身体开始无意识地扭动。
隨著清理的深入,伤口狰狞的全貌也首次展现出来,边缘泛白肿胀,一些细小的碎肉和组织粘连著,许构深知这正是感染和化脓的源头。
他深吸一口气,硬著头皮拿起剪刀开始修剪那些坏死的碎肉。
“呃啊——”
剧烈的疼痛將姚安从昏迷中撕醒,他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身体猛地弓起。
“张大!”许构头也不抬的低喝一声。
早有准备的张延寿应声而动,一记精准的手刀砍在姚安颈侧。
惨叫声戛然而止,姚安再次瘫软,陷入昏厥。
清创完毕,许构用浊酒为他冲洗伤口。
接著,他穿好针线,开始像缝补衣裳一样,將针尖刺入姚安的皮肉,这种阻滯感让许构心头一阵发颤。
他的动作更称不上熟练,在费了好大的劲儿之后,不到两寸长的伤口才勉强缝合完毕。
当最后一个线结打好,再用煮过晾乾的布条仔细包扎完后,许构后背已完全被汗水浸湿,整个人几乎虚脱。
说实话,真不比上战场廝杀一场轻鬆多少。
张延寿看著姚安虽然昏厥但似乎平稳了些的呼吸,忍不住咋舌:“火长,俺张大服了,你这技艺,比我以前见过的那些游方郎中瞧著都厉害。
姚安兄弟他要是还挺不过来,那真就是他命该如此,阎王爷点名收他了。”
连性情朴实的赵传也一脸的深以为然,他看向许构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火长……你,你咋还会这个?”
许构没力气同他多说,挥手示意赵传和常弘遇也过来。
他同样给受了贯穿伤的赵传、清洗、消毒、包扎。
轮到常弘遇时,许构检查了他的胸腔,按压几下,他虽强忍著但还是痛呼出声。
“你这是不是胸椎骨折了就是內里伤了,我也没办法,只能静养,千万別再使大力气,一个月后应该就无大碍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的閔彦身上。
见他踏步至身前,閔彦抱著铁鞭的手臂微微一紧,一双死寂的眸子对上许构探寻的目光,里面是清晰的抗拒。
许构没有退缩,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眼神乾净而坦诚。
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个呼吸后,在眾人惊讶的目光下,閔彦竟缓缓地鬆开了铁鞭,默不作声地解开了身上的衣衫。
当衣袍褪下,露出他古铜色的上身时,整个营帐里只剩下倒吸冷气的声音。
刀疤、枪疤、箭伤……新旧伤痕层层叠叠,纵横交错。
在他身上,你几乎找不到一寸完好的地方。
光是那种伤口癒合后大的狰狞凸起,就不下七八处。
这哪里还是一个人的身体?
这分明是一具从地狱血池里挣扎爬出,无数伤痛拼凑起来的战爭残骸。
许构彻底被惊住了,他想像过这人有故事,却没想到他身上的故事会是这么的触目惊心。
连一向话多跳脱的张延寿,此刻也张大了嘴巴,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气音:“閔兄,你那领铁甲等我镶好护心镜,就拿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