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章 陶土、求生  明末拆砖人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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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陈建国才从草堆上拱起来,浑身骨头缝都透著酸——这草堆看著软和,实则硌得人背疼,比不得家里那张破木床。他揉了揉眼,第一反应不是摸肚子喊饿,而是往院角那座土窑瞅,眼睛瞬间亮了。

烧了半夜,晾了大半夜的第一炉陶碗,该出炉了。

他抄起墙角那根磨得发亮的铁鉤,这鉤子原是军器库的废铁,被他捡回来敲敲打打改了用途,此刻正派上大用场。铁鉤刚撬开炉门,一股热浪“呼”地扑出来,裹著陶土特有的焦香,还混著点草木灰的味道,呛得他鼻尖发痒,连著打了两个喷嚏。他眯著眼往炉膛里瞅,就见那十个碗稳稳噹噹立在里头,碗口那圈特意捏出的浅纹,在余温中泛著温润的米黄色,釉色匀得像被米汤浸过,连一道细裂痕都没有。

“成了!”

他低喊一声,声音都发颤,慌忙伸手去拿旁边的木钳。木钳夹著碗沿往外拽时,指尖不小心蹭到了碗边,烫得他“嘶”地吸了口凉气,手一缩,碗却稳稳地被钳住了。他咧嘴笑得露出牙,眼角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在这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乱世,这十个碗,不是碗,是他陈建国攥住的第一根救命稻草。

稻草得再多捆几根才保险。陈建国把陶碗小心翼翼地摆在阴凉处,转身拎起墙角新编的竹箩筐。这筐是他前几天砍了堡外的竹子编的,手艺糙,边缘还有毛刺,好在结实,筐底垫了层乾草,防陶土漏下去。他脚步轻快地往河边走,心里盘算著:昨日探好的那片黏土在河湾南岸,细腻得像筛过的麵粉,一点沙子都没有,掺上些细砂烧出来的碗,结实耐摔,集市上的人就爱要这种。这次多挖些,爭取一次性烧出三十个,往后换粮也能多换两斗,家里那点穀子,真的快见底了。

可刚蹲下身,锄头刨下去没两下,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喝,震得他手一抖,锄头“咵碴”一声砸在泥里,溅了他一裤腿泥点。

“住手!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儿挖土?”

陈建国心里“咯噔”一下,回头就看见两个穿青布褂子的汉子立在坡上。为首的那个,脸膛蜡黄,三角眼,正是张大户家的下人张旺財,堡里人都管他叫张五。这张五仗著张大户和周百户沾点亲戚,在堡里横行霸道,尤其爱欺负他们这些没权没势的军户。另一个下人手里拎著根枣木棍子,正往地上戳得咚咚响,眼神里满是挑衅。

“张五爷,是我。”陈建国赶紧停手,把锄头往身后藏了藏,陪著笑脸往后退了两步,“我挖点土,烧几个碗换粮吃,不碍您的事吧?”

张五“哼”了一声,几步就冲了下来,抬脚就往刚挖好的陶土堆上踩——那土还带著潮气,被他踩得稀烂,泥浆都溅了出来。“换粮?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这河边的土,从东头到西头,都是张老爷家的!你个穷军户,也配动?”

拎棍子的下人也凑上来起鬨:“赶紧把土倒了滚蛋!再敢在这儿挖,就把你绑去见张老爷,打断你的腿!”

陈建国心里一沉,凉颼颼的——昨日来的时候还没人管,今日就有人堵截,不用想,定是烧陶的事被哪个嘴碎的传去张大户家了。张大户那人,眼里揉不得沙子,更见不得別人赚点活命钱。他攥紧锄头柄,指节都泛白了:要是跟他们硬拼,自己孤身一人,肯定討不到好,被抓去张府吃顿鞭子是小事,烧陶的事就彻底黄了。

“五爷,您看,就这半筐土,”陈建国放软了语气,近乎哀求,“您通融一下,我烧了碗换了粮,回头一定孝敬您老人家。”

张五伸手就推了陈建国一把,力道不小:“通融?你拿什么跟我通融?空口白牙吗?”

陈建国踉蹌著后退两步,后腰“咚”地撞在河边的柳树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就在这时,他摸到了怀里的二十多个铜板——这是他前几天帮堡里的王老汉修房子赚的,本想托人去镇上买两瓶烧刀子,送给堡里的小旗赵广平,套套近乎,如今看来,只能先拿来救急了。他赶紧摸出五个铜板,双手递过去,腰弯得更低了:“五爷,一点小意思,您老高抬贵手。”

张五的眼睛瞬间亮了,伸手接过来,用手指掂了掂,却又撇了撇嘴,往兜里一揣:“这点钱就想打发我?你当我是要饭的?”

陈建国正犯愁,远处突然传来一个粗嗓门,震得柳树叶都晃了晃:“张五,你在这儿耍什么横?欺负个穷军户,算什么能耐!”

陈建国抬头一喜,差点喊出声来——来的是赵广平,手里托著个蛐蛐罐,慢悠悠地踱过来。赵广平是堡里的小旗,管著二十来个军户,这人虽说爱財,却还有些骨气,不像张五那样欺软怕硬,张五平日见了他,也得让三分。

张五脸上的囂张立马收了个乾净,堆著笑就迎上去:“赵旗官,您怎么来了?我这不是看见有人乱挖土,怕坏了张老爷的地,过来管管嘛。”

赵广平走到陈建国身边,低头看了看地上被踩烂的陶土,又看了看陈建国手里的锄头,心里立马就明白了。他把蛐蛐罐往怀里一塞,眼睛一瞪,对著张五吼道:“这土是张家的?我在堡里待了十年,怎么不知道?要是狗剩他爹还在的时候,在这儿挖点土,你们敢拦吗?现在狗剩他爹不在了,你们就欺负一个苦孩子?我告诉你张五,再敢刁难他,別怪我稟明周百户,说你欺压军户!”

这话戳到了张五的痛处,周百户虽然不会在乎军户的死活,不过如果赵广平去告状,那张大户肯定得大出血是跑不了的。

他嚇得脸都白了,赶紧往后缩了缩:“不敢不敢,赵旗官的面子我哪敢不给?我这就走,这就走!”说著眼疾手快地拉著拎棍子的下人,头也不回地跑了,那模样,比被狗追还快。

陈建国鬆了口气,后背的冷汗都浸湿了衣裳。他赶紧把剩下的铜板全掏出来,双手递过去:“赵旗官,谢谢您解围,这点钱您拿著买酒喝。”

赵广平接铜板时愣了愣,又抬头看了看陈建国,笑了:“你小子,什么时候这么会来事了?以前见了我,不是躲就是绕,怎么,开窍了?”他顿了顿,扫了眼地上的陶土,“你想烧陶换粮?”

“是!赵旗官!”陈建国赶紧点头,声音都有些发颤,“家里快断粮了,实在没办法,才想起来烧几个碗去集市换点穀子。要是能成,以后换了粮,肯定少不了您的好处。”

赵广平把铜板往兜里一揣,拍了拍陈建国的肩膀:“行,我知道了。你儘管烧,要是再有人刁难你,就报我的名字。”说罢托著他的蛐蛐罐,趾高气扬地往堡里走,罐子里的蛐蛐“瞿瞿”地叫著,像是在给他助威。

陈建国看著赵广平的背影,心里踏实了不少——有赵广平罩著,烧陶的事总算稳了大半。他赶紧把被踩烂的陶土拢起来,又挖了半筐新土,把箩筐装得满满当当,扛在肩上往家走。这土虽沉,却比空筐时让人安心。

刚拐过堡里的老槐树下,就见几个军户蹲在墙根搓草绳,个个愁眉苦脸,眼神里都带著慌。见陈建国过来,其中一个军户嘆了口气:“建国,你听说了吗?昨儿还传宣府那边太平,今儿西头的瞭望塔就多了两个值守的兵,时不时往北方瞅,怕是要出事。”

陈建国攥紧了箩筐绳,心里也跟著沉了沉——这年头,安稳从来都是偷来的,就像他手里的陶土,看著实诚,指不定哪天就被人踩烂。说不定哪一天,这安稳就没了。

宣威前卫云州千户府的书房里,秦守义正摩挲著案上的羊脂玉如意,指尖的凉意也压不住额角的汗。这玉如意是他花了五十两银子买的,据说能安神,可此刻,半点用都没有。

把总吴德躬著腰站在桌前,头都不敢抬,声音压得极低:“千户,前哨刚回来报,韃子马队离云州镇只剩三十里了,看旗號,像是察哈尔部的。您看……”

“看什么看!”秦守义把玉如意往案上一拍,“噹啷”一声,嚇得吴德一哆嗦。“你是跟著我从京城过来的,忘了我花了多少银子才买的这个千户?八百两!整整八百两雪花银!京里的大佬们都说,这几年韃子忙著內訌,顾不上犯边吗?我才爭著来这地方镀金!我是谁?我是东林清流里少有的文武全才,年轻俊杰!老子是来挣军功的,不是来和韃子拼命的!”

他起身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墙上的《边镇防务图》,最终死死黏在云州卫粮库的红圈標记上——那是他的命根子,粮库在,他的家业就在。“吴德,你去寻个靠谱的中间人,跟韃子那边递个话。”秦守义的声音突然压低,带著几分阴狠,“只要他们不碰咱们的粮库、不烧我的庄子,什么王家堡、张家墩那些地方,他们爱抢哪儿抢哪儿,咱们就当没看见。要是能花几十两银子,买上几颗韃子犯人的脑袋,凑个军功,你更是大功一件!”

吴德愣了愣,隨即反应过来,赶紧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笑:“千户英明!这法子既保了家业,又能得军功,还不和韃子结死仇,真是万全之策!”

“英明个屁!”秦守义瞪了他一眼,却没再反驳——吴德这话,说到他心坎里了。他挥挥手:“赶紧去办,別让底下的百户看出破绽,要是走漏了风声,仔细你的皮!”

吴德刚要转身,秦守义又补了句:“对了,把库房里那两匹杭州產的绸缎带上,是本千户给韃子头领的『见面礼』。”

同一时辰,云州卫南边几十里的固塞右卫,风比云州更烈,颳得龙门千户府的校场旗杆“呜呜”作响。沈廷威身披重甲站在演武台上,甲片摩擦著发出“咯吱”的声响,手里的环首刀在阳光下闪著冷光。

身后的五百士兵列成五排,虽盔甲上带著锈跡,有的甚至缺了甲片,却个个挺直了腰杆,手里的刀枪都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百户赵烈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有些犹豫:“千户,咱们的职责是掩护后方军户撤退,可韃子来势汹汹,咱们才五百人,要不……等云州卫的援兵?”

“等秦守义?”沈廷威冷笑一声,刀指北方,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更远,“那几个京城里来的软蛋、小白脸,眼里只有银子和乌纱帽,你指望他们来打仗?他们不把咱们卖了换银子,就算烧高香了!”

他转身看向士兵,声音陡然拔高,震得人耳膜发疼:“兄弟们!咱们身后是什么?是龙门堡的父老乡亲,是咱们的老婆孩子!韃子来了,咱们退一步,他们就得掉脑袋!我沈家三代守边,没有孬种,我沈廷威更不做孬种,我的兵,也绝没有孬种!今日出战,哪怕只剩一个人,也得把韃子挡在龙门以北!后退者,斩!”

“愿隨千户死战!”

五百士兵齐声吶喊,声浪盖过了风声,连校场边的老槐树都在震颤。赵烈抽出佩刀,刀刃在掌心划了道血口,鲜血滴在刀身上,顺著纹路往下淌:“我赵烈在此立誓,与韃子不死不休!”

士兵们纷纷效仿,掌心的血染红了刀柄,眼里却燃著怒火,没有一丝惧色。沈廷威看著眼前的弟兄,用力一挥刀:“出发!去草莽沟埋伏,让韃子尝尝咱们的厉害!”

宣化府下辖的六十多个千户所,此刻正上演著截然不同的景象——有的千户忙著贿敌自保,比如秦守义;有的百户带著人加固堡墙,准备死战;更多的军户像陈建国一样,还在为一口粮奔波,他们不知道,一场足以吞噬一切的风暴,已经在眼前凝聚。

吴德揣著那两匹流光溢彩的绸缎,骑著匹瘦马往荒坡赶,心里七上八下的,比揣了只兔子还慌。荒坡上已经有几个韃子在等著,个个骑著高头大马,手里的马刀闪著寒光,那气势,看得吴德腿肚子转筋。

为首的汉子约莫二十七八岁,脸膛黝黑,左额角有道深疤斜划到下頜,正是察哈尔部巴彦台吉的次子巴图。他头上编著十几条小辫子,身上披著件缴获的明军鎧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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